他看向郑司业,“那学堂里,有男孩,也有女孩,只要来,我就教,分文不取。”
郑司业一怔,对上老师眼里渐起的光亮。
“我教她们识字,教她们读书,教她们《诗经》《论语》,有聪明的,也能学着做诗写文章。我看着那些女娃娃坐在堂下,摇头晃脑地读书,有时候会想,若是萂娘还在,看到这些,该多高兴。”
忽然,他唇边的笑意微微收敛,沉默了一会儿,才哑着嗓音道:“我常想,若是这天下,早就许女子读书,许女子进学,许女子像男子一样立在天地间。”
程文方眼眶微红,眼底透着一丝悔意,“萂娘也许就不会死。”
郑司业心头大震。
“你方才问,为何我要站在张书那边,那么我的回答是,我没有站在张书那边,”
他看着自己的学生,一字一句道:“我是站在萂娘这一边。”
郑司业猛地偏过头,不想让老师看到他失态的样子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院中看到的那些女学生,穿着国子监的青衿,三三两两从回廊下走过,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。
她们谈笑着,争论着,步履轻快地奔向自己的课堂。
他想起萂娘躲在门后偷听时露出的那截衣摆,想起她抱着书就跑的调皮模样,想起她仰着脑袋、脆生生喊自己“师兄”的样子。
若是萂娘也能穿上这身青衿,若是她也能堂堂正正走进课堂,也能与同窗辩经论道,也能在阳光下诵读自己写的文章。
郑司业闭上了眼睛,不敢再想。
半晌,他睁开眼,望向程文方,声音微微发涩,嘴角却含着温柔的笑意:
“老师,萂娘师妹编纂的《春秋注解》,可否借学生一观?”
程文方站在窗边,目送郑司业拿着萂娘撰写的六卷《春秋注解》走进屋内。
院中
一时有些安静,阳光透过院中桂树,在地上投下摇曳的斑影。
他在窗前伫立许久,而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这些年,除了老妻外,已经许久没有和人提起幼女了。
他微微偏头,目光落在多宝架上那只木盒上。
盒子里装着的,是萂娘写的一首诗,曾双手奉上,请他指正。
那诗写得极好,对仗工整,意境深远,气韵浑成。
诗中说的是古来志士怀才不遇、报国无门之慨,字里行间透着郁郁难平之意。
可他那时候看到这诗,心里涌起的不是欣慰,而是深深的不悦。
闺阁女子,写什么“壮志不得酬”?
你一个深宅里的女儿家,不曾涉足仕途,不曾经历宦海,有什么“志”可得?有什么“酬”可待?
那时候,又恰逢长公主刚提议让女子入读国子监,程文方正为此据理力争。
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,自己的女儿竟写了这么一首诗。
他头一次严厉地训诫了她。
到如今,程文方还记得自己当初对女儿说的那些话,也记得萂娘原本期待的眼神,一点一点黯下去。
可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弯腰捡起被他扔在地上的诗稿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
程文方其实说完那些重话就有些后悔了,但觉得女儿从小听话,这回也该是知错了。
可他没注意到,从头到尾,她都没有认错。
后来他便忙起来了。
忙着朝堂上的事,忙着与同僚商议如何应对长公主的奏请,忙着写奏疏驳斥女子入监事宜。
再然后,萂娘便出嫁了。
出嫁前的那个晚上,她来书房给他请安,站在门口,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进来,轻轻叫了声“爹爹”。
他抬起头,看见女儿穿着家常的衣裳,头发还是姑娘家的样式,脸上的神情在昏暗的烛光下,有些看不分明。
彼时他满心满眼都是润色自己的奏章,便敷衍道:“去了夫家,记得要谨守妇道,孝敬公婆
半晌,她应了,转身走了。
三日后新妇回门,萂娘身上已经换上新妇的红裙,鬓边簪着珠花,她是来向他辞别的。
那时候的萂娘,身姿端庄得像是另一个人。
可他却十分满意,心想女儿还是懂事的,之前只是一时糊涂。
却不想,这是父女俩的最后一面。
程文方站在窗边,风从窗外吹进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他忽然想起来,萂娘来书房找他,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。
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在萂娘离开的第二年,他才敢翻开她所著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