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2章 萂娘(上)
    程文方没有立刻回答,他转过身,推开房门:“进来说吧。”

    郑司业没有迟疑,举步跟了进去。

    屋内陈设简朴,案上堆着书卷,笔墨纸砚皆是最寻常的样式,处处可见主人的清简自持。

    程文方在茶桌边坐下,抬手示意郑司业落座,郑司业行了一礼,缓缓在他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可等了半晌,也不见程文方开口。

    他抬眸看去,却见程文方的目光越过桌案上的书卷,落在书案后的多宝架上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,木料很是寻常,盒子通体光润,边角圆融,一尘不染,瞧着像是时常被人拿起把玩。

    “惕守,”程文方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还记得萂(hé)娘吗?”

    听到这个许久未曾听到的名字,郑司业明显一怔。

    他自然是记得的,萂娘是老师的幼女,是老师人到中年才得的掌上明珠,自幼便在程家上下万般呵护中长大。

    记忆最深刻的还是萂娘小时候,她长大了,他也入仕途了,基本也不见面了。

    印象里萂娘是个极活泼的小娘子,生得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笑起来清脆悦耳,犹如檐下的风铃。

    从前他跟着老师读书的时候,她总爱躲在门后头偷听,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衣角,自以为藏得很好。

    有一回她悄悄溜进来,趴在书案边翻老师的书,被撞了个正着。

    老师板起脸训斥,说女孩儿家不该碰这些。

    可萂娘一点也不怕,吐了吐舌头,抓起书案上的书转身就跑。

    老师嘴里埋怨着,脚下却纹丝不动,只无奈地摇了摇头,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书跑远。

    郑司业比萂娘年长十多岁,他成亲又晚,那时看着这一幕,也曾暗暗想过,若是有个如萂娘师妹这般的女儿,该有多好。

    只是可惜,他家只有两个混小子。

    郑司业不懂此时为何忽然提起萂娘,于是他斟酌着开口:“听说萂娘前几年嫁了人,嫁的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死了。”

    郑司业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,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程文方:“老师?”

    程文方没有看他,目光虚虚落在半空中。

    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,将他鬓边的白发照得刺眼,也将那张脸上的疲惫与苍老照得无所遁形。

    “死在她丈夫手里。”

    郑司业浑身猛地一震,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他猛然惊觉,他好像已经数年不曾见过萂娘了。

    上一次听到她的消息,还是听说她随丈夫去南边赴任了。

    没想到,再一次听到她的名字,竟已是她的死讯。

    还是,死在她丈夫手里?

    萂娘死时才几岁?有二十了吗?

    不待他理清杂乱的头绪,程文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:“他是我精挑细选的,书香门第出身,为人刚正,行事有矩,我原想着,这样的人家风清白,必不会亏待了她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何会······”

    郑司业话音微顿。

    他相信老师的眼光,老师阅人无数,识人极准,断不会看错人才是啊。

    “是误杀,”程文方慢慢说着,声音里听不出起伏。

    郑司业觉得喉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,千言万语翻涌而起,却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程文方没有看他,目光仍落在空处,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面色平静,可他的声音,却隐隐开始发颤,“两人成亲一年仍无子嗣,平日里为此已经有些龃龉,那日萂娘在为《春秋》做注,被他瞧见了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抿紧嘴角,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。

    “他说她不自量力,竟想着为《春秋》做注,说女子不该碰这样的书,学了也无用,相夫教子才是正经,说她有这工夫不如想想怎么为夫家延续香火,说她就是把心思都花在这些上,才迟迟无所出。”

    程文方闭上了眼睛,仿佛这样就能掩藏住眼底的伤痛。

    “萂娘脾气执拗,从小就是这样,她不服气,当即和他争执起来,说着说着,就有了推搡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忽然顿住,良久,他才沉重地开口,“萂娘后脑磕在桌角上,就那么去了。”

    郑司业的呼吸凝住了。

    为《春秋》做注?

    那是需要多少积累才能触碰的典籍,多深的学问才敢落笔的疏注,而萂娘,那个从未受过正经系统教育的萂娘,竟然在为《春秋》做注。

    然后她死在了那里。

    死在那些疏注旁边,死在丈夫的推搡之下,死在一句“女子读书无用”里。

    郑司业袖中的手心猛然攥紧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
    半晌,他才苍白无力的道了一句,“老师,节哀。”

    “事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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