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账册早已封存,各地奏报尽数汇总,就等这笔银子入京,填补漕运、军饷、赈灾三大窟窿。
结果,它没了。
就在济南驿站,光天化日之下,几十口大箱被人硬生生劫走。
沿途守军形同虚设,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。
“混账!该杀!”弘治帝猛地一掌拍在龙案上,震得玉玺乱跳,“河北刚丢过一次,朕改走海陆双线,路线绝密,层层封锁!怎么?又丢了?!”
他怒目圆睁,声如雷霆:“押运的是废物?山东三司是摆设?几十个大箱子,两百万两白银,不是二十两!这是百姓的救命钱!是朝廷的脸面!他们也能弄丢?!”
“朕养你们何用?俸禄照发,差事办砸!一个个都该诛九族!抄家灭门都不为过!”
满殿臣工噤若寒蝉。
唯有吕茂跪在地上,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。
他不开口,也不辩解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有人会替他说。
果然,怀恩缓步上前,手中捧着一封黄绢奏疏,躬身道:“皇爷,济南三司请罪折子到了。”
“请罪?”弘治帝冷笑,眼中几乎喷出火来,“朕要他们的罪?朕要他们的命!”
三位阁老连忙出列劝谏:“皇上息怒,此刻追究责罚无益大局,当务之急是追回银两,彻查真凶。”
话虽老成持重,却也恰到好处地浇熄了几分帝王怒焰。
殿内空气稍稍松动。
但没人注意到,吕茂的嘴角,又轻轻往上扬了半寸。
弘治帝死死攥着那份请罪疏,指节发白,龙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。
他一言不发,脚步沉如铁锤,一步步在大殿青砖上踏出闷响。
纸页在他手中翻飞,只一眼便看尽内容,随即冷笑着松手——
哗啦!
奏疏如雪片般洒落满地,像一场无声的审判。
怀恩心头一紧,连忙俯身去拾,动作轻得像是怕惊了帝王的怒火。
“拿给刘大夏!”弘治帝声音低哑,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。
刘大夏双手接过,匆匆扫过几眼,额头已沁出细汗。
“说。”弘治帝目光如炬,直刺而来,“你有何见解?”
刘大夏躬身拱手,语速极快:“启奏陛下,济南三司确已尽责——银两未离城,所有铁坊尽数查封,熔铸无门,脱手更是妄想!眼下唯一破绽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嗓音,“看守银库的内厂番子,竟与万两官银一同人间蒸发!”
他抬头,字字如钉:“臣不敢妄断,但此事若非内鬼作祟,怎可能滴水不漏?瞒天过海至此,必是内厂内部动手!”
四下寂静,空气仿佛凝固。
弘治帝眸光一闪,转头盯住牟斌:“你是锦衣卫指挥使,查案老手了,怎么看?”
牟斌喉头一紧,背上冷汗悄然滑落。
他知道——这一开口,就是站队。
刘大夏说得没错,证据全指向内厂。
而苏尘,正是内厂提督。
可他信苏尘。
更清楚魏红樱一手调教出来的内厂,绝不敢动这笔钱。
有人设局。
冲的是苏尘,或是整个内厂。
幕后是谁?他不敢深想。
一旦插手,便是泥潭陷足,进退两难。
“臣……愚钝。”他低头,声音干涩,“不敢妄言。”
弘治帝冷笑一声,目光再移:“吕茂!”
东厂提督猛然出列,跪地领命:“老奴在!”
“这件案子,你来查。”弘治帝语气陡然森寒,“事涉内厂,东厂久未办案,正好立功。
朕赐你——先斩后奏之权!”
吕茂浑身一震,双拳猛地攥紧。
四个字,重若千钧。
这一刻,东厂权势攀至巅峰。
三阁老脸色齐变,互相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读出惊惧。
他们想劝,可帝王怒焰滔天,稍触即焚,谁也不敢吭声。
“都下去吧。”弘治帝挥袖,“办差去。”
众人退下,殿内只剩他与怀恩。
片刻后,他转身,步履沉重地朝东宫走去。
——
东宫灯火未熄。
朱厚照正靠在榻上,听刘瑾颤声禀报市舶司税银失踪一事。
“太子爷……这事……板上钉钉要牵连内厂啊!”刘瑾满头大汗,“可咱们真没干啊!定是有人栽赃!冲着苏公子来的!”
朱厚照斜眼看他,眸底却无半分慌乱。
他在想另一件事——
父皇震怒,必然彻查内厂提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