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之责,不就是护万民于水火吗?《皇明祖训》写得清清楚楚——“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”。
良久,朱佑樘缓缓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多了几分沉痛与决断。
“你说得……并非全无道理。”他低声开口,语气沉重,“道义上,我们或许站不住脚。
但倭人对我大明,何时讲过道义?”
“无礼而侮大邦者,可亡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盯住朱厚照:“可你得给我一句实话——那地图,真?还是假?倭岛之下真有银矿?别拿几句野史哄我!”
大明以银立国,白银即是命脉。
可银矿终有枯竭之日。
当年太祖、成祖也曾试图推行宝钞,奈何不懂经济之道,纸币滥发,最终沦为废纸。
若真能在海外掘得巨量银源,源源不断地输回大明——
那不只是解一时之困,而是为帝国续命百年!
可这份诱惑越大,朱佑樘就越不敢轻信。
他盯着儿子,等一个答案。
朱厚照眸光一转,语气笃定:“父皇,咱们只要在道义上站稳脚跟,这事就好办了。
只需派出一批使者,打着‘扶持倭奴、振兴其手工业’的旗号过去——您想啊,他们巴不得有人去指点酿酒、织布、冶铁、炼钢这些技艺,指不定把咱们的人当祖宗供着呢。”
倭奴缺什么?最缺的就是顶尖匠人、行业魁首!大明随便派个懂行的过去,那都是雪中送炭,人家恨不得磕头接进家门。
“咱们不急着挖银矿,先让使团借机踏勘地形,摸清那边到底有没有矿脉潜藏,再做下一步打算,岂不稳妥?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至于您担心的……倭岛底下究竟有没有白银矿藏,儿臣不敢打包票。
但派人去看看总没错吧?探路而已,又不要真金白银砸下去。”
这话留了三分余地——毕竟苏尘虽信誓旦旦说倭岛有巨量银矿,还画了图谱,可那也是从古籍推演而来。
万里之外的地底隐秘,连倭奴自己都蒙在鼓里,尘弟又能亲眼见过不成?
所以朱厚照没敢说得太满。
朱佑樘沉默良久,终于颔首:“此事须得暗中进行,但内阁那边……不能瞒。”
“朕准了。”他目光沉定,“后续不必你操心,交给父皇来办。
趁现在倭奴使臣还没离京,朕可再召见一次,顺势敲定使团事宜。”
朱厚照眼睛瞬间亮起,脱口而出:“真的?父皇您松口了?”
朱佑樘轻笑一声:“废话。
你父皇难道不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?既然有这条路子,为何不去闯一闯?”
他声音低了几分,却格外沉重:“就算后世骂朕无德、卑鄙无耻,这脏水我泼了也认。
只要能……给你留下点家底。”
弘治帝凝视着眼前这个独子,他最宠爱的皇太子,大明未来的掌舵人。
他可以背负千载骂名,也要为这孩子铺一条富庶之路。
这一刻,他不是帝王,只是个父亲。
朱厚照咧嘴一笑,凑上前道:“父皇,这哪叫卑鄙无耻?咱这是以牙还牙,礼尚往来罢了。”
“你这小子……”朱佑樘摇头失笑,“心胸得宽些。”
“对外族?”朱厚照耸肩冷笑,“宽不了。
他们又不是我大明子民,讲什么仁义?”
这话听着刺耳,细想却又难驳。
弘治帝心头压着的那块石头,悄然松动了几分。
他挥袖示意朱厚照退下,随即唤来怀恩:“去内阁,请三位阁老速来养心殿觐见。”
片刻之后。
三阁老联袂而至,齐齐抱拳:“臣参见吾皇万岁。”
年关将近,六部渐闲,按理天子不会轻易召见内阁。
此刻突传圣旨,三人皆心头狐疑,不知出了何事。
弘治帝端坐龙椅,开门见山,语出惊人:“朕欲遣使团赴倭奴国,助其振兴百工,发展产业。”
三阁老当场愣住。
皇上……疯了不成?
帮他们强盛?这不是亲手喂养一头饿虎,等它羽翼丰满回头咬你一口吗!
东南沿海那些年倭寇肆虐的画面,立刻浮现在脑海——当年唐刀冶炼之术传入东瀛,他们学去后造出所谓“倭刀”,转头就拿这原汁原味的中华技艺,砍向自己的宗主国!
忘恩负义,刻入骨髓。
“陛下!”谢迁第一个忍不住,“万万不可啊!此乃养虎为患,自掘坟墓!”
李东阳眉头紧锁,刘健亦沉声道:“夷狄贪婪成性,今日授之以渔,明日便持刃而来。
断不可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