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人性之变
    刘瑾听得浑身发颤。

    历史上他未得势时,便是这般常被朝中文官呵斥欺凌,久而久之,才在掌权之后对士林展开报复。

    人性之变,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。

    “刘大人,这水泥实是有大用处,砌墙垒屋极为牢固……呃,刘大人您别动手,奴婢这就退下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刘璋已一脚踹在刘瑾臀上。

    他近来察觉太子行事稍有收敛,本是好事,但此事正好可作警醒——六部乃国家命脉之所系,岂是哄骗讨钱的儿戏之地?太子缺银子便弄些名目搪塞,岂有此理!绝不能纵容!

    刘瑾捂着屁股,满腹委屈地返回春和殿。

    “爷,刘侍郎不给钱不说,还打了奴才一顿……”

    朱厚照闻言勃然大怒:“你没同他说那水泥的妙处?”

    “说了啊!可刘大人讲,莫要缺钱就编个由头去工部诈银子,劝您安分读书,跟着杨师傅好好修习才是正经。”

    混账东西!

    朱厚照攥紧拳头,本想从工部讨些赏银,好分与小兄弟苏尘,谁知工部竟如此不给面子!堂堂太子,竟被一个侍郎当面驳回,颜面何存?

    可他又奈何不得。

    身为储君,岂能动辄殴打朝臣?否则早就让他们知道厉害了!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顺天府,后山书院。

    谢丕乃当朝次辅谢迁之次子,弘治十四年乡试夺魁于杭州。

    他未留籍本地继续攻读,反北上直隶,奈何会试落第,心灰意冷,遂入后山书院潜心治学。

    书院之中,无人知晓他真实身份,连山长陈现儒亦不知其为宰辅之子。

    近日听闻有少年以对联讥讽山长,令众师生颜面尽失,谢丕心中顿生不悦。

    昨日,几位外出游历的同窗归来,言称已寻到那日郊外羞辱师长的少年踪迹。

    谢丕当即整衣起身,径直朝顺天府槐花胡同的青藤小院走去。

    叩门声响起。

    院内传来清冷一问:“谁?”

    “有事相谈。”

    谢丕语气温淡,却透着不容推拒。

    苏尘眉头微蹙。

    这声音陌生得很。

    他在顺天府交际甚窄,熟识者屈指可数。

    此人言语虽平,却暗藏锋芒。

    “何事?”他扬声问。

    “听闻你善对对子,在下特来请教。”

    苏尘略一思忖,便已了然。

    想必是清明祭祖那日,他以联语讽那老夫子,如今有人寻上门来讨说法了。

    “哦,我对对子并不在行,你另请高明吧。”他婉言推拒。

    身旁几名书生登时怒目:“那你那日怎敢张口出题,说得头头是道?莫非只许你逞口舌之快?”

    “我家先生宽厚,不屑与你计较,可我等做弟子的,岂能坐视师门受辱!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能言善辩吗?如今谢师兄亲至,敢不敢对上一联?”

    这些人正是当日被苏尘讥为“群猪共槽”的学子。

    彼时他们哑口无言,自知才学不及,不敢应战。

    如今却不同——谢师兄才思敏捷,文章冠绝,岂是你区区少年可比?

    苏尘轻轻摇头:“诸位公子,不如回去静心读书。

    与其在此纠缠口舌,不如翻几页《子集》更有益处。”

    众书生正欲讥讽,却被谢丕抬手止住。

    他神色沉静,道:“今日你若能说出一句令我心服之语,我即刻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若说不出,便与我对联。

    若你仍推辞,恕在下无礼,只得请你随我走一趟后山书院,向我家先生当面致歉。”

    青藤小院内,一时寂静无声,良久未闻回应。

    谢丕轻叹,暗忖:也不过是徒有虚名之辈,果真有些手段,怎会如此怯场?

    正欲转身离去,忽闻院中传来声音,清朗如泉:

    “本是后山人,偶作前堂客。”

    “醉舞经阁半卷书,坐井说天阔。”

    “浮生轻富贵,沧海度悲欢。”

    “说到囊中空空处,笑指天地颠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青藤小院重归寂静。

    苏尘再未多言一句,仿佛刚才那几句已道尽千言。

    四下无声,连风都停驻了脚步。

    谢丕的脸由白转红,又从红转青,神情恍惚,如同被抽去了魂魄。

    他原本挺直的脊背一点点佝偻下来,眼中的光一寸寸熄灭。

    每听苏尘说一句,他的自负就碎裂一分,直至彻底崩塌。

    他喃喃念着:“醉卧经阁半卷残,妄谈乾坤万里宽。”

    站着不动,像是一尊被风雨侵蚀多年的石像,僵在原地,久久不能回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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