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那几千发炮弹不是给他听个响就完事的!”
驾驶员把油门踩到底,卡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。
炮管在车斗里发出铛铛的撞击声。
刘睿骑在马上,走在纵队中段。
陈守义跟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。
“军座,按现在的速度,我们大约两个小时后能追上日军后卫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
刘睿摇头。
“稻叶四郎不会等我们。他现在拼了命地往南跑。如果让他在桂军那里撕开一个口子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不需要说完。
陈守义明白。
如果稻叶四郎突破了严恭山,跑到小池口靠上了长江里的日本军舰——
那这张网就白织了。
两万多日军从指缝里溜走。
第二个永城就不存在了。
“传令各部,加速前进。能跑的跑起来。”
刘睿的声音沉得能砸出坑。
“告诉秦风,他的一团不用等大部队,直接追。”
“追上日军后卫,咬住,不放。”
陈守义正要转身传令。
刘睿却忽然抬手,勒住了马缰,侧耳倾听。
“军座?”
“你听。”刘睿的声音很低。
空气中,似乎传来一种极细微、极遥远的嗡鸣,像夏夜里成群的蚊蚋,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他猛地抬起头,望向东方的天际线。
东方的天际线上,出现了十几个黑点。
很小。
像一排黑色的蚊子。
但在清晨的灰白色天幕上,格外刺眼。
刘睿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不是鸟。
是飞机。
“军座!日机!”
陈守义的声音变了调。
刘睿已经看清了。
十二架。
双翼低单翼混合编队。
机腹下挂着黑色的圆柱体。
炸弹。
九七式轻爆击机。
排成三个菱形编队,正朝着他的行军纵队直扑过来。
冈村宁次的空中支援——到了。
刘睿在马背上纹丝不动。
他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判断。
“传令——全军停止前进!”
他的声音像一块冰砸在地上,碎成无数道命令。
“防空!”
“步兵散开!离开公路!进树林、进沟渠、进稻田!”
“卡车下路!靠山脚!用伪装网盖上!”
“高炮部队——”
他转向跟在纵队中段的高炮连连长。
“出列!架炮!”
命令通过电台和传令兵同时下达。
三万人的行军纵队像一条被棍子抽了一下的蛇,瞬间从公路上散开。
士兵们跳进路两边的沟渠里,蹲在水沟里,头顶着钢盔。
有人钻进了稻田,趴在干裂的泥巴地里。
有人跑进了路边的小树林,背靠着树干。
卡车从公路上拐下去,碾着田埂开到山脚下。
几个驾驶员手忙脚乱地扯着伪装网往车顶上盖。
重炮团的卡车最笨重,调头困难。
张猛跳下车,扯着嗓子喊。
“别管车了!人先下来!趴下!”
炮手们从车斗里跳下来,滚进路边的沟里。
但有两辆拖拽着105榴弹炮的卡车太过笨重,还死死卡在公路上。
绝望中,炮手们嘶吼着,一把撕开了炮衣。
将那乌黑狰狞的炮管,赤裸裸地暴露在天空之下。
他们没有时间调整炮口,这是一种以身为饵的决死姿态。
张猛趴在沟里,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裸露的炮车。
他的眼角抽了一下。
但没说话。
高炮部队的速度最快。
十八门Flak30从行军纵队里拉了出来。
炮手们在三十秒内完成了架设。
炮座展开。
炮管指向天空。
弹匣推入弹仓。
拉栓上膛。
十八个炮口像十八只黑洞洞的眼睛,死死盯着东方飞来的黑点。
高炮连连长蹲在最前面那门炮的旁边。
他是个瘦小的湖南人,姓谭,戴着一副眼镜,看起来更像个教书先生。
但他的手稳得像焊在炮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