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睿没有理会他们。
他的目光,落在不远处。
几个军统的特务,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驾驶室里抬出来,放在临时担架上。
是老周。
他胸口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,脸色惨白如纸,双眼紧闭,不省人事。
刘睿的拳头,在泥水里,悄然握紧。
他对着两人,声音沙哑地开口。
“多谢。”
话音刚落,又一阵急促的引擎声由远及近。
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,直接开到了水沟边上。
副驾驶的车门被猛地推开。
戴笠从车上跳了下来。
他的皮鞋踩在满地的碎玻璃上,发出“嘎吱、嘎吱”的脆响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便衣,手里清一色端着德制MP18冲锋枪,枪口警惕地对着四周的黑暗。
他的目光,先是扫过那辆翻倒在水沟里、还在冒着黑烟的轿车。
然后,落在了担架上人事不省的老周身上。
最后,才定格在靠在土坡上,虽然狼狈却眼神依旧锐利的刘睿脸上。
一瞬间,戴笠的脸色,变得铁青。
“刘军长。”
他一步步走过来,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戴某,来迟了。”
他没有道歉。
道歉在此刻,是天底下最无力的废话。
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——谁干的?!
在汉口,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在他刚刚做出安全保证之后不到三个小时!
国府第七战区的副司令长官,差点被人打死在新洲的夜路上!
这不只是刺杀。
这是把他的脸,连同整个军统的脸,狠狠地扒下来,扔在地上,用沾满泥水的军靴反复践踏!
戴笠的目光,先是扫过那辆翻倒在水沟里、还在冒着黑烟的轿车,车身上那密密麻麻的弹孔让他瞳孔猛地一缩。
然后,他看到了担架上人事不省的老周,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血红,让他的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最后,他的视线才定格在刘睿脸上。
就在这时,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再次响起,一辆灰色的雪佛兰轿车疯了一样冲过来,一个漂移甩尾,粗暴地停在路边。
车门猛地弹开,陈果夫几乎是从车里滚出来的,他一只鞋都跑掉了,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乱如鸡窝,那身长衫下摆被撕裂,脸上毫无血色。
“刘军长!”
他的声音,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,踉跄着跑到跟前,当看到刘睿只是浑身湿透、并无大碍时,那张惨白的脸,才瞬间涌上一阵庆幸的血色。
“新洲,是我的地盘。”
他站在刘睿面前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指着脚下的土地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今晚的事,我CC系,给您一个交代!”
他没有说“不是我干的”。
但这句话,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。
地盘是我的,人在这里出了事,我负责!
一时间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戴笠阴沉的目光,和陈果夫惊惧的眼神,在黑暗中碰撞。
火药味,一触即发。
所有人都看着刘睿,等着他的雷霆之怒。
然而,刘睿只是靠在土坡上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看了一眼戴笠,又看了一眼陈果夫,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“这次,是我的失误。”
一句话,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为了尽快向委员长汇报徐州会战的相关军务,我才轻车简从,连警卫连都没带。”
刘睿的目光扫过那片被手榴弹炸得一片狼藉的树林。
所有人都看着刘睿,等着他的雷霆之怒。
然而,刘睿只是撑着泥泞的土坡,缓缓站直了身体。他咳了两声,吐出一口带着泥腥味的血水,用手背随意地抹了抹嘴角。
他看向面如死灰的戴笠和陈果夫,声音沙哑,却字字千钧:
“我太大意了。”
“没想到,武汉城外,还有这么猖獗的日本特务敢钻空子。”
日本人!
这三个字一出口,戴笠和陈果夫同时身体一震!
他们看着刘睿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。
他们都清楚,这件事十有八九不是日本人干的。
能在如此精准的时间、地点设伏,这必定是来自内部的黑手!
但刘睿,却主动将此事定性为了“日本人所为”。
他这是……在给他们台阶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