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冈。
城门口挤满了人。
谷良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,站在最前头。
身后是六十七军的一众军官,排成两列。
远处的官道上,尘土飞扬。
先是几辆道奇卡车的轮廓从热浪里钻出来。
然后是骡马队,拖着105榴弹炮和82迫击炮。
铁轮碾在碎石路上,声音闷沉。
再往后,是步兵纵队。
一万五千多人的队伍拉出了三四里地。
军装上全是土,绑腿松垮,枪背带磨得起毛。
但脚步整齐。
没有掉队的。
谷良民眯起眼,看着队伍最前头那面军旗。
旗面被风和日晒褪了色,边角撕裂了好几处。
但旗杆笔直。
扛旗的兵把它举得很高。
“来了。”
谷良民朝身后摆了下手。
两排军官立正。
队伍越来越近。
刘睿骑在一匹瘦马上,走在纵队中段。
军帽压得很低,帽檐下的脸晒脱了一层皮。
公文包还挎在肩上,带子勒出了印。
谷良民迎上前两步。
“世哲!”
他的声音带着山东人特有的敞亮。
刘睿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
靴子落地,扬起一小团灰。
“敬轩兄。”
谷良民一把握住他的手,使劲晃了两下。
“好小子!”
“重创荻洲立兵的第十三师团,活捉那个两角业作!”
“这个消息传到黄冈的时候,我的弟兄们全炸锅了!”
“都说刘军长是抗日的煞星,鬼子碰上你就倒血霉!”
谷良民的大嗓门震天响,刘睿听在耳朵里,却觉得那声音还没涡河水的咆哮声大。
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眼前欢迎的人群,落在了更远处那片浑黄的水面上。
刘睿的嘴角僵硬地扯动了一下。
“打了几仗,运气好。”
七个字,干巴巴的。
谷良民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了刘睿一眼。
这不对。
一个军长带着部队重创日军甲种师团,活捉敌军大佐。
这是能写进战史的功劳。
换谁都得意气风发。
但眼前这个人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。
不像打了胜仗的将军。
像赶了半个月路的难民。
谷良民把到嘴边的恭维话咽了回去。
他抬头看了看队伍后面。
炊事班的大锅上盖着布,骡子驮着的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。
士兵们的眼神和刘睿一样——不是疲惫,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闷。
像被什么东西压着。
谷良民转头看向刘睿身后的陈默。
陈默牵着马走过来,脸上的胡茬有半寸长,眼睛布满血丝。
“静渊老弟,这是怎么了?”
谷良民压低声音,凑到陈默耳边。
“打了这么大的胜仗,世哲怎么跟丢了魂似的?”
陈默把马缰绳递给身边的警卫员。
他看了一眼正和张猛交代卸载事宜的刘睿,确认听不到这边的话。
“敬轩兄。”
陈默的声音很轻。
“花园口的事,您听说了吗?”
谷良民点头。
“听说了,日本人炸了黄河大堤,水淹了大半个豫东——”
他的话在陈默的眼神里停住了。
陈默摇了一下头。
很慢。很沉。
“不是日本人。”
谷良民的脸僵住了。
“是委员长的命令。”
陈默的嘴唇几乎没动,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六月九日,国军工兵在花园口掘开了黄河南岸大堤。”
“水从花园口往东南灌下来。”
“中牟、尉氏、扶沟、西华、商水、太和、阜阳——”
他每说一个地名,谷良民的脸就白一分。
“我们从永城往西南撤的路上,亲眼看到的。”
“涡河暴涨,平原变成了汪洋。”
“死人漂在水面上。女人、孩子、老人。”
“沿途的灾民少说几十万。”
“军长一路走一路安置,能塞进卡车的塞进卡车,能劝去大别山的往山里送。”
“经过霍邱的时候,他把收拢的大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