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内容——兄之决心,我部深感钦佩。永城方面将密切关注战况,必要时可提供炮火支援。”
陈默提笔记下,然后停了。
“世哲,永城到李口镇六十多里。”
“我们的105打不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刘睿的声音没有波动。
“但这封电报不是给炮兵看的。”
“是给王铭章看的。”
“让他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在打。”
陈默点了下头,转身出去发报。
刘睿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。
马灯的光映在地图上,李口镇的位置被他用铅笔圈了一个圆。
那个圆圈旁边,陇海铁路像一条灰色的蛇,蜿蜒向西。
蛇的身体上,日军正在快速移动。
而王铭章的五千人,正准备朝蛇的尾巴咬下去。
李口镇的风,带着麦子抽穗的清香,也带着一丝肃杀的凉意。
镇子不大,几百户人家,大部分已经逃空了。
王铭章就站在镇东头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前,面前蹲着七八个连长以上的军官。
火把插在地上,烧得噼啪响。
“黄杰跑了,商丘丢了。”
王铭章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“日军第十六师团正沿陇海路往西开。”
“主力已经过了商丘城,朝兰封方向去了。”
“后卫部队和辎重车队还在商丘东郊到李口镇之间的路上。”
他蹲下来,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线。
“我们在这里。”
树枝点了一个点。
“日军的辎重队在这里。”
又点了一个点。
两个点之间,不到二十里。
“今夜子时出发。”
王铭章把树枝折断扔掉。
“全师分两路。”
“左路,一团从李口镇往北,沿村间土路迂回,绕到日军辎重队的西面,切断他们和主力的联系。”
“右路,二团从正面压上去,火力吸引日军注意。”
“山炮集中使用,开火后打三轮齐射,不等日军反应就转移阵地。”
“步兵跟着炮声冲。”
“目标——日军辎重车队和后卫步兵。”
“能烧的烧,能炸的炸,能缴获的拉走。”
“打完不恋战,天亮之前全部撤回李口镇以南。”
一个团长举手。
“师座,日军后卫有多少人?”
“侦察排回报,估计一个大队到一个半大队之间。”
王铭章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一千到一千五百人。”
“我们五千打一千五。”
“还是从侧面打他的屁股。”
“咱们是从滕县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这条命是捡的!要是连这种捅鬼子屁股的便宜仗都打不下来,那就没脸再自称川军,更没脸去见刘军长!”
几个军官低声笑了。
笑声里带着紧张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憋了太久之后即将释放的兴奋。
滕县那场血战之后,这支部队里活下来的每一个人都经历过绝境。
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。
也知道恐惧之后,还能站着,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“散了。各回各的位置。”
王铭章站起来。
“子时准时出发。”
“动作要快。”
“刘军长把珍贵的山炮给了我们,在永城等着咱们的消息。”
王铭章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“中央军的那些大官老爷们可以跑,我们川军不能跑!”
“永城的刘军长把信任和活路都给了咱们!这份情,咱们川军得知恩图报!不能让他失望,更不能让那些逃跑的龟儿子看扁了!”
“让小鬼子也看看,什么他娘的叫川军!”
军官们散去。
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。
王铭章独自站在土地庙前。
庙门歪了半扇,里面的泥塑土地爷缺了一条胳膊。
他看了那尊泥像一眼。
从腰间解下水壶,拧开盖子,往泥象脚下倒了一口水。
“老人家,保佑我的弟兄们。”
“打完这一仗,给你重修金身。”
他把水壶盖拧紧,挂回腰间。
转身走进了夜色。
——
子时。
李口镇以北的旷野上,五千人的队伍在黑暗中无声移动。
没有火把,没有说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