证物要造两份清单。
一份随人犯和证物走。
另一份留在我手上。
日记原件送走,但每一页都要抄录副本。
俘虏的口供笔录同样抄录一份留底。
陈默愣了一瞬。
随即明白了刘睿的用意。
东西交出去之后,就不在自己手里了。
万一上面有人想压下来,想大事化小——
手里有底本,就有底气。
我亲自盯着抄。
陈默快步出了门。
屋里的人陆续散去。
张猛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刘睿。
军座,真没事?
没事。
刘睿摆了摆手。
去查一下炮弹的存量。
王铭章那边的弹药补充也盯一下,别让下面的人磨洋工。
张猛应了一声,走了。
屋里只剩下刘睿一个人。
小赵把翻了的热水重新打了一盆端进来,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,退了出去。
刘睿坐在床边,用热毛巾擦了一把脸。
滚烫的水汽敷在脸上,让他的精神头又回来了几分。
他拿起李宗仁的电报,又看了一遍。
目光再次落在两个字上。
薛岳兵团正在围歼土肥原。
听起来形势一片大好。
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拿起桌上的铅笔,无意识地在李宗仁电报的背面,将“兰封”、“薛岳”、“土肥原”、“陇海路”这几个词圈了起来。
铅笔尖在“陇海路”上划过,继续向西,指向地图上的一个战略要地——郑州。
郑州……黄河……
他的笔尖猛地停住了。
一个模糊但致命的词组,像是从浑浊的河底浮起的沉船,缓缓撞入他的意识。
他记起来了,为了阻止土肥原突围后日军沿陇海路西进威胁郑州和武汉,委员长最终下了一个命令……一个足以改变地貌、遗祸百年的命令。
那根一直扎在脑子里的细刺,在“黄河”这个词上,瞬间变成了一把捅穿心脏的冰冷尖刀。
花园口。
决堤。
他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那根一直扎在脑子里的细刺,忽然变成了一把尖刀。
花园口决堤,是1938年6月发生的事。
国军为了阻止日军西进,炸开了花园口的黄河大堤。
洪水淹没了豫皖苏三省大片地区。
淹死的老百姓……
他不记得确切数字了。
但他记得那个数字大得令人窒息。
而花园口决堤的直接原因——就是兰封会战的失败。
国军没能在兰封吃掉土肥原。
土肥原突围之后,日军继续西进,威胁郑州和武汉。
委员长走投无路,才下了炸堤的命令。
刘睿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。
那么李宗仁电报里说的已形成合围,只是暂时的。
土肥原会跑掉。
然后花园口会被炸开。
然后黄河会改道。
然后数以百万计的人会死在洪水里。
他攥紧了电报纸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。
但他随即又松开了。
不对。
他不能确定。
他对兰封会战的了解太少了。
不知道具体时间线,不知道哪个将领掉了链子,不知道土肥原是怎么突围的。
只知道结果——围歼失败,花园口决堤。
中间的过程,全是空白。
情报不足,无法做出准确判断。
贸然给李宗仁发电提醒?
提醒什么?
说我觉得你们可能围不住土肥原?
凭什么?
凭直觉?
没有任何战场情报支撑的判断,发过去只会被当成笑话。
甚至会被怀疑他的动机。
刘睿深吸一口气。
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现在能做的,只有两件事。
第一,执行李宗仁的命令,守好永城。
这是他分内的事,也是他唯一能百分之百掌控的事。
第二,密切关注兰封方面的战况。
让电台随时监听第五战区和第一战区的通讯。
一旦兰封战局出现变化,他需要第一时间知道。
至于花园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