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曼彤姐，你说今天机器真的能跑起来吗？”秦语秋仰起脸问道，鼻尖冻得通红。
“能，”朱曼彤说得很笃定道，“你二哥说能，就一定能。”
秦墨白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他心里其实也没底，柴油机装是装好了，但28马力的机器塞进三轮底盘，传动比、支架强度、皮带张紧度，哪一项出了偏差，点火的时候都可能出问题。
但他不想说“可能不行”，在军分区这片土地上，“不行”这两个字，他说过太多次，但每次最后都成了“行”。
远远就看见农机厂的新厂房了，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暖色，焊接棚的顶上冒着白烟，那有人在烧氧气焊。
走近了，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，还有李厂长那只铁皮喇叭筒的大嗓门喊道：
“左边再抬两寸！对！垫上木板！慢点放！老子说了慢点！你耳朵聋了？！”
秦墨白把车停在在门口，三个人走进焊接棚。
棚里的景象比早上又进了一步，那台微型联合收割机的底盘已经焊死了工字钢支架，东方红-28柴油机稳稳地坐在支架上，四个固定螺栓全部拧紧，飞轮朝外，皮带轮已经装好。
传动皮带是三条B型三角带，从飞轮连到脱粒滚筒的皮带轮上，张紧度用一根手指就能按下去一指深，刚刚好。
液压缸已经装好了密封件，活塞杆插进缸体，用管卡固定在底盘侧面。
油箱是李厂长用废旧油桶改的，刷了层红漆，接在柴油机的进油口上，油管是用兰化的PE管边角料接的，接头处缠了三层生料带。
李厂长看见他们进来，铁皮喇叭筒往肩上一搭，他把左手往柴油机上一拍，笑道：“秦墨白！你来了，老子等了你一上午，这机器。。。”
他故意拖长了声音，笑道：“装好了，就等你来点火！”
秦墨白走过去，蹲在柴油机旁边，一项一项检查，机油标尺拔出来看，油位在上下刻度之间，清亮；
水箱里的水是满的，用的是蒸馏过的软化水，没有水垢；
皮带张紧度用手指按，约一指深，合适；
火花塞拆下来看电极，间隙0.6毫米，积碳擦干净了；
油箱开关打开，用手泵打了几下，油管里充满了油，没有气泡。
“没问题，”他站起来，看着李厂长，说道：“可以点火。”
李厂长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来，说道：“来！都让开！”
焊接棚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焊工、钳工、学徒，连食堂的大师傅都端着饭碗站在门口，全都围了过来。
朱曼彤把电伴热带放在工具台上，拉着秦语秋站在人群最前面，小姑娘踮着脚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手里还攥着那两颗弹珠。
秦墨白绕到柴油机后面，握住启动摇把，这是李健临走前焊的，加长了手柄，省力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摇把插进启动轴，手臂蓄力。
“都捂好耳朵！”他喊了一声，笑道。
然后。。。猛地一摇。
“轰。。。”
一声闷响，像一头沉睡的野兽突然打了个喷嚏，柴油机颤了一下，没着。
秦墨白又摇了一次。。。“轰。。。”
这次声音更沉，飞轮转了两圈，排气管“噗”地冒出一股白烟。
第三次，他咬紧牙，全身的力气都灌进手臂里。。。
“轰。。。轰轰轰。。。”
柴油机突然醒了，不是“突突突”的那种小声，是低沉的、有力的、像大地在胸腔里共鸣的轰鸣声。
飞轮开始匀速转动，皮带跟着转起来，脱粒滚筒的皮带轮“呼呼”地响，液压缸的活塞杆在油压的作用下缓缓伸出又缩回。。。整台机器像一头刚刚苏醒的钢铁巨兽，浑身颤抖着，却充满了力量。
焊接棚里安静了整整三秒。
然后。。。
“好！！！”
李厂长那只铁皮喇叭筒被他扔到了地上，他跳起来，双手同时举过头顶，像个赢了球赛的小孩。
焊工们欢呼起来，有人把焊枪举起来晃，有人拍着大腿笑，食堂的大师傅把饭碗往天上一抛，碗掉下来砸在稻草堆上，没碎，他捡起来又扣回头上。
秦语秋跳得比谁都高，两颗弹珠从手里飞了出去，掉在地上滚远了，她顾不上捡，扯着嗓子喊道：“二哥！着了！着了！！”
朱曼彤站在人群前面，没有跳，没有喊。
她只是看着那台轰鸣的机器，嘴角微微翘着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然后她转头看向秦墨白，他还握着启动摇把，站在柴油机旁边，脸上带着笑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