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旧账
    "是我。"

    武松推门进去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火跳动,杨志独自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一壶酒,杯里还剩半口。他抬眼看了武松一下,没吭声,也没起身,只是把酒杯往旁边挪了挪。

    武松反手带上门,大步走到桌前坐下。

    "杨兄,酒还有吗?"

    杨志没回答,从桌下摸出一只粗碗推过来,提壶倒了半碗。酒是冷的,武松端起来闻了闻,浊酒,度数不高,喝多少都醉不了人。

    "白天在竹林,"武松开门见山,"杨兄把核桃扔了就走,我看你心里有事。"

    杨志的手顿了一下,低头喝酒,没接话。

    屋里安静下来。灯芯爆了个小火星,噼啪一声。武松也不急,端着碗慢慢喝,目光落在杨志脸上。青面兽今年三十出头,脸上那块青记在灯火下显得更深,配上紧皱的眉头,整个人像一把生锈的刀。

    "武二郎,"杨志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"你大晚上跑来,不会就为了蹭我这口冷酒吧?"

    "你觉得呢?"

    杨志抬眼,眼底有血丝:"你想问什么,直说。"

    武松把碗放下,身子往前倾了倾:"招安这事儿,杨兄怎么想?"

    屋里又静了。杨志的手指在酒杯边沿来回蹭,蹭得瓷釉发出轻微的刺耳声。武松看着他的手,那是一双握刀的手,虎口的茧子比铜钱还厚,指节粗大,骨节嶙峋。这双手杀过多少人?丢过多少脸?武松心里清楚,杨志心里更清楚。

    "我……"杨志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
    "杨兄若不想说,我不勉强。"武松站起身,作势要走,"只是有句话憋在肚子里,不吐不快。"

    "什么话?"

    武松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:"杨兄心里想着招安,想着有朝一日能洗刷耻辱,重归将门,对不对?"

    杨志的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"你怎么——"

    "我猜的。"武松重新坐下,声音压低了几分,"杨家世代为将,杨令公的威名谁人不知?杨兄你身上流的是杨家的血,从小听着祖宗的故事长大,一心想着重振门楣,光耀先人。这话,没说错吧?"

    杨志的呼吸粗重起来,胸膛剧烈起伏。武松看着他,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。这个人的软肋不是钱,不是命,是那块刻在骨子里的"杨家将"三个字。

    "我杨志……"杨志的声音发颤,"我杨志自幼习武,考过武举,做过殿帅府的制使!我不是江湖草莽,我是正经的武官出身!"

    他一拳砸在桌上,酒壶晃了晃,差点翻倒。

    "可后来呢?"武松冷冷接话,"后来怎么样了?"

    杨志的拳头僵在桌面上,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。

    武松没给他喘息的机会,继续往下说:"花石纲,对吧?你押运花石纲,在黄河里翻了船,丢了皇帝要的东西。朝廷怎么处置你的?革职,充军,差点把你脑袋砍了!"

    "那是……那是意外……"杨志的声音干涩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
    "意外?"武松冷笑一声,"杨兄,黄河发大水,那是老天爷的事,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一个人能拦得住黄河水?可朝廷的老爷们管这些吗?他们只知道东西没了,就得有人担责。你杨志武艺再高,本事再大,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背锅的。"

    杨志的嘴唇在抖。

    武松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"后来呢?你好不容易翻了身,去东京想找个出身,结果呢?在街上杀了泼皮牛二,又被发配充军。再后来,梁中书看上你的本事,让你押运生辰纲——"

    "别说了!"

    杨志猛地站起来,眼睛通红,额头青筋暴起:"那批生辰纲……是被吴用他们设计……"

    "对,是被设计。"武松不退反进,逼上一步,"可朝廷管你是怎么丢的吗?十万贯金珠宝贝,没了就是没了。杨兄,你现在落草为寇,名列梁山一百单八将,你觉得朝廷的老爷们怎么看你?"

    杨志的胸膛剧烈起伏,双手攥成拳头,骨节咔咔作响。武松看得出他在极力克制,再多说一句,这人可能就要动手了。

    可武松偏偏又说了一句:

    "招安之后,杨兄觉得朝廷会怎么用你?"

    杨志愣住了。

    武松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"花石纲,丢了。生辰纲,也丢了。两次押运,两次出事,朝廷但凡有一个人记得这茬,你杨志还能领兵打仗?还能做将军?还能光耀杨家门楣?"

    杨志的脸色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,嘴唇哆嗦了几下,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武松退后一步,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碗冷酒一口饮尽:"杨兄,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想替你算一笔账。你一心想着招安,想着回朝廷当官,可你想过没有——朝廷根本不会让一个丢过两次大货的人带兵。就算勉强给你个虚职,你愿意?杨家将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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