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只问了一句:“哪家的?”
电话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西园寺物流参股。”
我笑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对方大概没明白我在笑什么。
我也没有解释。
冷藏仓库教给我的东西和普通仓库又不一样。
一箱衣服多放十天,最多占一块位置。
一箱鱼多放十天,可能就该扔了。
温度、时间、损耗、周转,这些东西第一次被放在同一张表里以后,我才发现“库存”两个字原来可以有这么多种意思。
再后来,我去过中央厨房。
那里更夸张。
早上多做一千份便当,中午卖不掉,下午就会变成垃圾。
可少做一千份,午休时货架空掉,损失的又不只有那一千份便当的钱。
顾客会走进旁边的店。
他明天也可能继续去旁边。
我以前管理工厂时,总觉得产量越高越好。
现在我开始明白,有些东西做出来的那一刻,就已经开始赔钱了。
之后,我买的书越来越多。
妻子终于忍不住问我:“你准备考大学?”
我说四十多岁的人考什么大学。
“那你每天看到一点钟干什么?”
“以前没学会。”
她正在替我补工作服袖口,听见这句话,针停了一下。
“现在学会了有什么用?”
我一时没答上来。
其实我也不知道。
我已经没有工厂,没有职位,连名字都只是借来的。就算把这些东西全弄懂,第二天早上依然要坐电车去仓库点货。
可我就是想弄懂。
也许是因为我已经输过一次。
人输得太惨以后,总会想知道自己究竟输在什么地方。
所以我继续看。
财务、生产、物流、合同。
看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,星期日去图书馆找资料。有时我还会故意拿自己工作的会社来算。
一辆冷藏车每天跑几趟最划算,一家门店的库存应该压到什么程度,工地为什么宁愿多付一点材料费,也不愿让关键设备停一天。
慢慢地,过去那些互不相干的工作开始连在一起。
建筑需要材料。
材料需要仓库。
仓库需要运输。
运输最后要进入工厂、门店和餐厅。
门店卖出去的钱,又会沿着结算系统重新回到供应商手里。
我在西园寺的这些产业里绕了好几年,居然直到现在才第一次看见它们之间真正的关系。
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,我越来越看不懂皋月。
或者说,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以前根本没有看懂过她。
最开始,我一直认为大阪工厂只是一个局。
她知道日元会升值,于是把我推到前面,让我承担失败,再趁机把分家的产业收回去。
这当然说得通。
可等我重新把当年的事情一件件想起来,很多地方又开始变得奇怪。
她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签《独立经营协议》?
当时的我最想要什么?
权力。
我觉得修一管得太多,觉得本家占着股份,却又不给我完全的经营自由。
皋月偏偏把自由全部给了我。
然后让我第一次知道,自由后面还跟着责任。
那份三倍违约赔偿的合同也是一样。
她提醒过。
我没听。
因为那时候的我只看得到订单总额。
至于后来本家为什么真的一分钱都不替我填?
以前我觉得这是绝情。
现在再想,如果修一当时把钱给我,我会干什么?
大概会再找一个项目。
再借一笔钱。
然后告诉所有人,这次只是运气不好,下一次一定能翻回来。
我拿着铅笔,在纸上写到这里,忽然停了很久。
窗外正在下雨。
妻子已经睡了,煤油炉也熄了。六叠大的房间里只有台灯还亮着。
我第一次冒出了一个以前绝不会相信的念头。
皋月当年,会不会早就知道我必须摔得这么重?
这个念头一旦出现,很多事情就突然变得顺了。
工地让我知道一份工程计划最后是靠什么东西完成的。
仓库让我知道库存和周转。
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