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仲淹的灵柩要起运回洛阳安葬了。
消息传回汴京,宋仁宗赵祯在朝堂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,甚至为了他又辍朝一日。紧接着,一道追赠的圣旨送到了徐州:
“追赠兵部尚书,谥号——文正。”
文正。
这是文臣最高的荣誉。甚至可以说是文臣的终极梦想。
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里,为了这这两个字,无数读书人把脑袋削尖了往上撞,甚至不惜把自己活成一个道德标本。
但此刻,在这个闷热的灵堂里,这两个字只刻在一块冰冷的木头牌位上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
“范公啊……您走得好惨啊……”
灵堂里挤满了人。有徐州的官员,有闻讯赶来的江南百姓,还有不少为了博个“尊师重道”名声的读书人。哭声震天,纸钱像雪片一样飞舞。
每个人都在哭,不管是真哭还是假哭,反正是比谁哭得大声。
“哈哈哈哈!!!”
突然,一阵突兀、刺耳、甚至有些癫狂的笑声,压过了满堂的哭声。
所有人都停了下来,惊愕地转头看去。
只见灵堂的角落里,一个穿着旧羊皮袄、胡子拉碴的老头(陈寻),正坐在一个蒲团上,手里拿着一只烧鸡,一边啃,一边笑。
“放肆!!”
一名主持葬礼的礼部官员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陈寻骂道:
“这是范文正公的灵堂!!你是何人?!竟敢在此喧哗吃肉?!这是对范公的大不敬!!”
“不敬?”
陈寻撕下一块鸡胸肉,塞进嘴里嚼了嚼。
“我看你们才是最大的不敬。”
陈寻站起身,用油乎乎的手指了指那块刻着“文正”二字的牌位。
“他活着的时候,你们骂他是朋党,骂他荒唐,骂他邀买人心。”
“那时候,你们谁给他送过一只鸡?谁给他端过一碗水?”
陈寻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那些穿着官服、刚才还在假哭的官员。
“现在他死了,你们倒来劲了。”
“一个个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。给个‘文正’的破名字,就把他这辈子的苦都抹平了?”
“你们这哪里是哭范仲淹?”
陈寻把手里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。
“你们是在哭给皇帝看!哭给天下人看!好让别人知道你们也是忠臣孝子!!”
“既然都是演戏,老子笑两声怎么了?老子这是给这出戏捧场!!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礼部官员气得脸都紫了,“来人!!把这疯子叉出去!!”
“我看谁敢!!”
一声怒喝传来。
范仲淹的长子范纯仁,披麻戴孝走了出来。他红着眼睛,走到陈寻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陈伯伯……”
“让他笑。”
范纯仁转过身,对着满堂宾客说道。
“家父生前说过,陈伯伯是他唯一的知己。家父走的时候,陈伯伯在场。这灵堂,陈伯伯最有资格待。”
官员们面面相觑,不敢再吱声。
陈寻没有理会那些人。
他走到棺材前,伸手拍了拍那厚实的金丝楠木棺材板。
“老范啊,听见没?”
“你儿子比你有种。”
陈寻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。
那不是什么圣贤书,也不是范仲淹写的文章。那是市井里随处可见的启蒙读物——《百家姓》。
“赵钱孙李,周吴郑王……”
陈寻随手翻了翻,然后把书凑到长明灯上,点燃了。
火苗窜了起来,映红了陈寻那张沧桑的脸。
“老范,你这辈子,为了这‘百家姓’里的百姓,把命都搭进去了。”
陈寻看着那本书在火盆里慢慢化为灰烬。
“现在好了。”
“你死了,成了‘文正’。以后大宋的读书人,都要把你供在桌子上,都要学你那句‘先天下之忧而忧’。”
“你范仲淹,成了这大宋文人的‘祖宗’了。”
陈寻把最后一点纸灰扔进盆里,拍了拍手。
“既然当了祖宗,那就别再操心了。”
“地下的路黑,别走太快。”
“如果遇上阎王爷,记得跟他说,下辈子投胎,别再来这大宋了。”
“这地方……”
陈寻环视了一圈这挂满挽联、却透着虚伪气息的灵堂。
“配不上你。”
说完,陈寻抓起供桌上的一壶酒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“哈哈哈哈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