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天气更焦灼的,是人心。
江浙一带大旱,赤地千里,颗粒无收。往日繁华的“东南第一州”,如今街头巷尾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民。米价飞涨,斗米千钱,饿殍遍地。
刚刚上任的杭州知州范仲淹,此时正坐在西湖边的望湖楼上。
他没在发愁。
恰恰相反,他在看戏。
“咚!咚!咚!”
西湖上鼓声震天。几十艘装饰华丽的龙舟正在湖面上竞渡,船头的汉子们赤膊挥桨,岸边围观的百姓(虽然很多都饿着肚子)也在呐喊助威。
楼上,酒席丰盛。
“来来来!范大人,这道西湖醋鱼可是绝了!”
陈寻(此时是一身富商打扮的‘陈员外’)夹起一块嫩白的鱼肉,放进嘴里,一脸享受。
“嗯……鲜!嫩!酸甜适口!”
陈寻端起酒杯,对着愁眉苦脸的几个通判和僚属说道:
“诸位大人,别愣着啊!吃啊!今天这龙舟赛,可是范大人亲自下令举办的,大家要吃好喝好,玩得尽兴!”
几个僚属面面相觑,筷子都不敢动。
“范……范大人……”
通判实在忍不住了,站起来拱手道:
“如今满城饥荒,百姓易子而食!咱们……咱们却在这里大摆宴席,赛龙舟,还要修什么佛寺……这……这若是传出去,会被戳脊梁骨的啊!!”
“是啊大人!御史台的弹劾奏章怕是已经在路上了!”
“这简直是……荒唐!荒唐至极!!”
僚属们急得都要哭了。他们觉得这位“先天下之忧”的范大人是不是老糊涂了?或者是被这个姓陈的奸商带坏了?
范仲淹却不动如山。
他放下酒杯,不仅没生气,反而笑眯眯地看着陈寻。
“陈兄,他们骂我荒唐呢。”
“荒唐就对了。”
陈寻把一块鱼骨头吐在桌上,擦了擦嘴上的油。
“老范啊,你要是不荒唐,这杭州城的几十万流民,可就真没活路了。”
陈寻站起身,走到栏杆边,指着下面热闹的龙舟赛。
“诸位大人,你们只看见了我们在玩乐。”
“但你们没看见,那些划船的汉子,每划一次,就能领一百文钱,够全家吃三天。”
“你们没看见,那些搭台子的木匠,那些做彩旗的绣娘,那些卖茶水的小贩,因为这场‘荒唐’的比赛,都有了活干,有了饭吃。”
僚属们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这叫‘发有余之财,以惠贫者’。”
范仲淹接过话头,声音虽然有些虚弱(肺病未愈),但眼神却异常清明。
“富人把钱藏在地窖里,穷人就得饿死。只有让富人把钱花出来,吃喝玩乐,大兴土木,穷人才能凭力气换口饭吃。”
“传我的令!”
范仲淹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不仅要赛龙舟!还要大修佛寺!各大寺庙的主持不是有钱吗?让他们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,翻修庙宇!招募流民做工!管饭!”
“还有!”
范仲淹看向陈寻。
“陈兄,米价的事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
陈寻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,扇了扇风。
“我已经放出风去了。杭州米价,一斗……一百二十文!”
“什么?!”
通判吓得差点瘫在地上。
“一百二十文?!那是平时的一倍啊!!大人,您这是要逼死百姓啊!!”
“蠢材!”
陈寻用折扇敲了敲通判的脑袋。
“杭州缺粮,是因为没人运粮来。为什么不运?因为无利可图!”
“只要让天下的米商知道,杭州米贵,有暴利可图。他们就会像苍蝇见了血一样,拼命把米运过来!”
“等到米多了……”
陈寻眯起眼睛,露出一丝狡黠的光。
“价格自然就跌下去了。”
……
事实证明,范仲淹和陈寻是对的。
这是一个超越了那个时代的“经济学奇迹”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杭州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狂欢。
一边是知州范大人带头“荒唐”,天天在西湖上搞比赛,各大寺庙大兴土木,敲敲打打。
一边是无数流民涌入工地,搬砖、扛木头、划船,虽然累,但每天都能领到现钱和热粥。
而运河上,更是千帆竞发。
来自江西、两湖的米商,听说杭州米价高,争先恐后地把粮食运来。结果米实在太多了,甚至堵塞了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