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8章 田园将芜胡不归
    皇佑元年(公元1049年)的初春,西北的冰雪开始消融。

    延州城外的黄土变得泥泞不堪。那场让西夏人闻风丧胆的战事终于平息了。没藏讹庞死了,西夏人像是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,夹着尾巴缩回了大漠深处。

    范仲淹该走了。

    朝廷的调令下来了:知杭州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调动。表面上是从苦寒的西北去了富庶的江南,是“优待老臣”。但实际上,谁都看得出来,赵祯那个软耳朵皇帝,还是怕这个“硬骨头”在边关拥兵自重,哪怕他快死了,也要把他调离军队。

    清晨。

    没有仪仗,没有欢送的人群(范仲淹特意下令不许扰民)。

    一辆破旧的马车,吱呀吱呀地驶出了延州北门。

    赶车的依然是那个穿着羊皮袄、一脸没睡醒的陈寻。

    “咳咳咳……”

    车厢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,听着像是破风箱在拉扯。

    “吁!”

    陈寻一勒缰绳,把车停在路边的枯树下。他掀开车帘,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范仲淹瘫在软垫上,手帕上全是黑红色的血块。他的脸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一点光。

    “又吐血了?”

    陈寻皱着眉,从怀里掏出一包银针。

    “我说老范,你这肺现在就跟个烂渔网似的,到处漏风。这才刚出城十里,你就吐了三回。照这个吐法,还没到杭州,你就得变成干尸。”

    “死不了……”

    范仲淹虚弱地摆摆手,想挤出一个笑,却牵动了肺管子,疼得直抽抽。

    “西夏人……都没弄死我……咳咳……这点血算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行行行,你命硬。”

    陈寻一把抓过他的手腕,几根银针快准狠地扎进了他的穴位(太渊、列缺、尺泽)。

    “别乱动。我这是在给你续命。你这最后一点油,要是烧干了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”

    针灸下去,范仲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,脸色也好看了点。

    他靠在车壁上,透过掀开的帘子,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延州城墙。

    那里有他修筑的堡寨,有他训练的士兵,还有那满地的黄土和英魂。

    “陈兄。”

    范仲淹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你说……我这一辈子,是不是很失败?”

    陈寻拔出银针,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
    “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庆历新政,我败了,被赶出京城。如今在延州,虽然打赢了,却又被皇帝猜忌,像防贼一样把我调走。”

    范仲淹苦笑一声,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。

    “我这双手,拿笔笔断,拿刀刀卷。我想救大宋,可大宋……好像并不想让我救。”

    “我忙活了一辈子,最后……除了这一身病,好像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
    一阵风吹过,卷起路边的枯草。

    陈寻收好银针,从车座底下摸出一壶酒,自己喝了一口,然后递给范仲淹。

    “喝一口?压压惊。”

    范仲淹摇摇头:“喝不动了。”

    “矫情。”

    陈寻自己又喝了一口,哈出一口白气。

    “老范啊,你觉不觉得,你就像这路边的野草?”

    “野草?”

    “对。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你这种人,朝廷不喜欢,皇帝不喜欢,奸臣更不喜欢。因为你太硬,太扎手,还在哪都能活。”

    陈寻指了指身后的延州城。

    “你说你失败了?”

    “你回头看看。延州的百姓现在敢开门睡觉了。狄青那帮武将现在敢抬头走路了。西夏人听到你的名字要抖三抖。”

    “这叫失败?”

    陈寻嗤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至于皇帝怎么想,那是他的事。赵祯就是个守财奴,他只想守着他的瓶瓶罐罐过日子。你非要帮他把房子拆了重盖,他能不急吗?”

    “但是……”

    陈寻凑近了些,盯着范仲淹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房子迟早是要塌的。等塌的那一天,后人从废墟里刨出来的,只有你范仲淹这根梁是直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叫——虽败犹荣。”

    范仲淹听着,原本黯淡的眼神慢慢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虽败……犹荣……”

    他喃喃自语,随后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
    “陈兄……你是懂我的。”

    “废话。”

    陈寻跳下马车,重新坐回车辕上。

    “我要是不懂你,早在邓州就把你毒死了,还能陪你来这吃沙子?”

    “坐稳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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