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仲淹披着大氅走了出来。
“刘大人。”范仲淹冷冷地看着判官,“昨晚没藏讹庞攻进来的时候,你在哪?”
刘判官瞬间哑火了,脸涨成猪肝色。
“滚。”范仲淹只说了一个字。
刘判官吓得缩了缩脖子,灰溜溜地跑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范仲淹走到狄青面前,接过那个帅印。
“你叫狄青?”
“是。”
“是个好苗子。”范仲淹叹了口气,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带血的《左氏春秋》,“但这世道,光会杀人是不够的。拿着,多读书。读书能明理,也能让你在朝堂上站得直一点。”
狄青颤抖着接过书:“谢大帅!”
范仲淹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进屋去处理军务了。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,他是文官领袖,无法凭一己之力改变大宋“重文轻武”的国策。
原地只剩下陈寻和狄青。
狄青抱着书,却依然低着头。书能改变气质,但书改变不了脸上的字。
“怎么?觉得书没用?”
陈寻坐在门槛上,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,喝了一口。
“前辈,书有用。”
狄青苦笑一声,摸了摸自己刺痛的脸颊。
“但只要我这张脸露在外面,他们看到的永远不是书,而是字。”
“那就把它挡住。”
陈寻突然说道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索了一阵。
“本来是想熔了做个酒杯的,既然你这么纠结,送你吧。”
陈寻扔过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。
狄青下意识地接住。
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
那是一个青铜面具。
造型极其狰狞,披头散发,獠牙外露,眼眶深陷。这是昨晚陈寻在打扫战场时,从西夏人祭祀的图腾柱上顺下来的青铜,连夜敲打出来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狄青愣住了。
“昨晚我看你杀人的样子,挺像个恶鬼的。”
陈寻淡淡地说道。
“狄青,你要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范仲淹教你做人,那是让你对得起良心。”
“但我教你做鬼,是让你对得起这身本事。”
陈寻站起身,走到狄青面前,指着那面具。
“既然这大宋的文官不把你当人看,既然这世道容不下一张有刺字的脸。”
“那你就把这面具戴上。”
“做个连鬼神都怕的修罗!做个让西夏人看一眼就尿裤子的噩梦!!”
“等到有一天……”
陈寻凑到他耳边,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。
“等到你的战功高到连皇帝都要仰视你,等到那些骂你‘赤老’的文官都要跪在你脚下求你救命的时候……”
“你再把这面具摘下来。”
“让他们好好看看,救了大宋江山的,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!”
轰!
陈寻的话,像是一道闪电,劈开了狄青心中的阴霾。
他看着手里的青铜面具。
那狰狞的獠牙,仿佛在对他笑。
“做鬼……”
狄青喃喃自语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双原本因为自卑而躲闪的眼睛,突然变得锐利如刀。
他缓缓举起面具,扣在了脸上。
严丝合缝。
透过面具的眼孔,世界变了。那些鄙夷、嘲笑、羞辱,统统被挡在了外面。
只剩下冷酷的杀意。
“好。”
陈寻看着面前这个仿佛换了个人的年轻将军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顺眼多了。”
“走吧,狄将军。”
陈寻拍了拍他的铁甲。
“老范在屋里等着给你庆功呢。记得,进去之后,先把酒喝了,再谈书。”
狄青没有说话。
面具下,传来一声沉闷却坚定如铁的回应:
“是。”
他转过身,大步向屋内走去。
背影如山,杀气如霜。
陈寻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刘判官留下的脚印。
“大宋啊大宋……”
陈寻喝干了壶里的最后一口酒。
“你们逼疯了一个范仲淹还不够。”
“现在,又逼出了一个戴面具的怪物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陈寻笑了笑,将酒壶随手扔在那个黑漆棺材上。
“这怪物,挺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