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体从香积寺一直铺到了长安城下,足足有六万具。
夕阳西下。
残阳如血。
李嗣业拄着陌刀,站在尸山血海之上。他浑身都是血,那是敌人的血,厚得像是裹了一层红色的铠甲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长安城。
“回来了。”
李嗣业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这长安……我们打回来了。”
三天后。
唐军入城。
长安城的百姓夹道欢迎。那些在安史之乱中苟活下来的老人们,看到那面熟悉的“唐”字大旗,一个个跪在地上,哭得泣不成声。
“官军……官军终于回来了!!”
“没死……大唐没死啊!!”
陈寻走在队伍里。
他看着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。
大明宫的屋顶塌了。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碎了。太白楼的酒旗也不知去向。
繁华落尽,满地狼藉。
“赢是赢了。”
陈寻叹了口气。
“但这大唐的气数……也被这一仗给打折了。”
他没有去参加李亨(唐肃宗)的庆功宴。
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城南的一座破庙里。
那里住着一个穷困潦倒的中年人。
杜甫。
这位诗圣在战乱中和家人走散了,被叛军抓过,逃出来后一直流落在长安街头。他穿着一件破烂的麻布衣,头发花白,正在给一群孩子分发他讨来的烂菜叶。
“子美。”
陈寻走了过去。
杜甫抬起头。
当他看到那个依然一身白衣、背着药箱的陈寻时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水。
“先生!!”
杜甫扑过来,紧紧抓住陈寻的手。
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”
杜甫念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诗。
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”
“先生……这长安虽然收复了,但这人心……还能收得回来吗?”
“收不回来了。”
陈寻从药箱里拿出一袋米,放在杜甫面前。
“盛世的梦醒了。接下来的日子,是苦日子。”
“子美啊。”
陈寻看着这个心怀天下的诗人。
“李白还在江上捞月亮,王维还在山里敲木鱼。”
“只有你。”
“只有你肯睁开眼睛,去看看这血淋淋的现实。”
“把它们写下来吧。”
“这大唐的痛,这百姓的苦,需要有人替他们……哭出声来。”
杜甫擦了擦眼泪。
他拿起笔,在那张皱皱巴巴的纸上,写下了三个字:
《三吏》。
《三别》。
那是大唐盛世最后的挽歌。
也是这个民族在苦难中,发出的最真实、最沉重的呐喊。
陈寻走出破庙。
他看着天空中那一轮残月。
安史之乱虽然平了,但这乱世的根子还没拔。
藩镇割据。宦官专权。
这些毒瘤正在暗处滋生。
“好戏还没完。”
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。
“接下来。”
“该轮到那个叫‘两税法’的东西……上场救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