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着抱住一名汉军士兵,张开嘴死死咬住对方的咽喉,任凭对方的长刀捅穿自己的肚子也绝不松口。
这不是战争。
这是献祭。
是一场几万人集体参与的、歇斯底里的自杀式献祭。
陈寻的手在颤抖。
他想起了秦国的锐士,那是一支为了军功和爵位而战的虎狼之师,他们勇猛但充满纪律。
他想起了韩信的军队,那是一支在兵仙指挥下如臂使指的战术艺术品。
但这支黄巾军不同。
他们没有战术,没有纪律,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。
张角给他们灌下的那碗符水,不但治好了他们身体的病,更抽走了他们身为人的理智,把他们变成了一群只知道破坏和毁灭的野兽。
“放箭!!”
皇甫嵩冷酷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。
汉军的箭雨如蝗虫般落下。一片又一片黄巾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。
鲜血染红了颍川的土地,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。
但他们依然在冲。
一个断了腿的黄巾少年,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。
他手里抓着半截断刀,在尸体堆里艰难地爬行。
他的肠子已经流了出来,但他浑然不觉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面汉军的大旗,嘴里机械地重复着那句咒语。
“黄天……当立……”
“黄天……当立……”
一名汉军校尉走上前,面无表情地一枪刺穿了他的胸膛。少年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,眼中的鬼火终于熄灭了。
陈寻闭上了眼睛。
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。
这就是张角的药。
这就是那副用来医治天下的虎狼之药。
它确实让这些百姓不再害怕豪强,不再害怕官府,甚至不再害怕死亡。但代价是他们也不再是人了。
这一仗从清晨杀到了黄昏。
直到夜幕降临,那漫山遍野的黄色才终于退去。留给这片大地的,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刺鼻的血腥味。
皇甫嵩胜了。汉军以极小的代价屠杀了数万黄巾军。
但这只是一场战术上的胜利。
陈寻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汉军士兵。
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和疲惫。
他们杀过匈奴人,杀过羌人,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杀不完、吓不退、死都要咬你一口的疯子。
陈寻独自一人走下了高坡。
他像一个游魂一样穿行在死人堆里。他看到了那个断腿少年的尸体,看到了那些至死都紧紧抓着符纸的老人。
他蹲下身,从少年的手中抽出了那半截断刀。
刀刃已经卷了,上面沾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。
“张角。”
陈寻对着那把断刀轻声说道。
“你看到了吗。”
“这就是你的黄天。”
“你以为你在点火烧天。其实你烧掉的是这些人最后的活路。”
“这把火一旦点起来就再也灭不掉了。它会烧光这些信徒的命,烧光大汉的基业,最后把你我也一同烧成灰烬。”
一阵寒风吹过。
卷起了地上的战旗。
那是汉军的赤色战旗,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像是一团正在滴血的火焰。
而在不远处,那面残破的、沾满泥土的太平黄色旗帜正静静地躺在血泊中,任由无数双脚从它上面踏过。
风起了。
这场足以毁灭一切的风暴终于在这个血色的黄昏彻底成型。
陈寻站起身。
他将那把断刀插回了少年的身旁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背着那柄属于他的剑,迎着这乱世的腥风,一步一步走向了更加深沉的黑夜。
他要去看下一场戏。
去看那个叫曹操的骑都尉是如何在这乱世中登上舞台。去看那个卖草鞋的刘备是如何带着他的两个兄弟走出涿郡的桃园。
去看这群雄逐鹿的序幕,是如何在这累累白骨之上缓缓拉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