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 《济世巷》番外·王济民篇
    德礼五年冬,武昌府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。我蹲在济世堂的门槛上,看雪花落在青石巷积水的洼坑里,瞬间消融成灰黑色的涟漪。巷口蜷缩着的那个卖炭翁已经三天没挪过位置,他的咳嗽声像破风箱般撕扯着寒冷的空气。

    “济民,把这两贴健脾膏给刘家巷的王婆送去。”父亲的声音从药柜深处传来,伴随着戥子称药的细微声响,“她孙儿饿得吐酸水,这药能缓一缓胃疼。”

    我接过用油纸包好的药膏,手指触到父亲掌心的老茧。那些茧子层层叠叠,是捻了三十年药杵、写了万千张药方磨出的印记。我们王家三代行医,济世堂的匾额在武昌府挂了六十余年,乱世里药香比刀剑更有分量。

    “爹,库房里不是还有半袋陈米?”我踌躇着开口:“王婆的孙子才五岁...”

    父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佝偻的脊背在昏暗烛光下像张拉满的弓。等他缓过气来,那双看透人世疾苦的眼睛盯着我:“三日前粮价几何?今日几何?”

    “粳米每石三两涨至五两...”我声音渐低。

    “明日呢?后日呢?”父亲将戥子重重放下,“今日你施半袋米,明日会有百个王婆跪在门前。济世堂能救几人?”

    我攥紧药膏冲出医馆,寒风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。巷子深处传来妇人的哀哭,是有人在用草席裹尸。自德礼皇帝登基五年,武昌府的野狗吃得眼泛红光,护城河漂着的尸体堵塞过三次水道。

    王婆的孙子蜷在茅草堆里,肚皮胀得透出青筋。我递过药膏时,老妇人枯爪般的手抓住我衣袖:“小神医,这药...可能兑些米汤?”

    我逃也似的离开时,在怀里塞了块早晨省下的炊饼。身后传来孩子贪婪的咀嚼声,像只饿极的小兽。

    回程时经过张举人家宅邸。朱门里飘出炙羊肉的香气,两个小厮正抬着半桶馊饭倒进泔水车。我认得那个捂鼻站得老远的锦衣公子——三日前他因酒色过度患溺浊之症,父亲用八正散替他利湿通淋,诊金要了十两银子。

    “济民兄!”张公子眼睛一亮,“来得正好,家父近日纳第四房妾室,宴后竟发晕眩之症...”

    我随他走进暖阁如春的厅堂。张老爷仰在黄花梨躺椅上,嘴角还沾着燕窝残渍。切脉时触手滑数,舌苔厚腻如积粉。

    “膏粱之疾。”我开完方子轻声说,“若能清粥素食三日...”

    满堂哄笑声打断我的话。张老爷拍着肚子大笑:“小神医莫要说笑,明日巡抚大人还要尝我家新厨子的鹿肉呢!”让管家取来二十两纹银作诊金。

    我看着那盘银子,突然想起王婆孙子凹陷的眼窝。“若能换成米粮布施百姓...”话未说完就被张公子揽住肩膀:“济民兄仁心!明日我就让人开棚施粥!”

    他们热情地送我出门,承诺声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。三日后我特意绕到张府后巷,只见野狗在啃食垃圾,哪有什么施粥棚。门房嗑着瓜子嗤笑:“少爷那日醉醒就忘了,小神医还当真?”

    雪下得更大了。我站在济世堂后院看父亲炮制药材,终于问出盘桓心头已久的疑问:“爹,武昌府粮仓真的空了吗?”

    父亲将半夏倒进药碾子,碾轮发出沉重的滚动声:“仓场侍郎昨夜送来诊金,用的是鎏金匣子装百年老参。”

    我怔在原地。朝廷粮官用得起这等重礼,却纵容粮价飞涨至此。

    “那是...”我喉头发紧,“百姓的血肉...”

    药碾声戛然而止。父亲抬头望向后院高墙,墙外是饿殍遍野的武昌城:“百分之一的人,占着九成土地。朝廷收不上士绅的税,就只能刮尽百姓的骨油。”

    崇德十年的春雨带来血腥气。起义军破城那日,我在虎蹲炮火声中煎熬最后一锅麻沸散。城东徐家因为连日施粥,被乱民冲垮宅院抢掠一空。徐老爷被吊死在牌坊下,舌头割去塞满了米粒。

    父亲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闩紧医馆大门:“看见了吗?饥民要的不是施舍,是公道。”

    但乱世不讲公道。朝廷派兵收复武昌府,知府衙门发榜强征大夫充作军医。差役提着锁链来抓人时,几十个受过父亲恩惠的百姓围住济世堂。

    卖豆腐的李瘸子挥舞着扁担嘶吼:“王大夫走了谁给我们看病?”

    人群里混杂着士绅家仆——谁都不敢保证自家老爷明天不病倒。

    这场对峙终结于知州大人的急病。我被连夜请进府衙后宅,看见锦被里昏迷的官员唇色青紫。银针探喉取出的毒菇残渣让满室医师哗然,只有我认得这是唯有武昌西郊生长的鬼笔鹅膏。

    “大人近日可食用野味?”我边施针边问。侍妾战战兢兢答称知府三日前收过西山猎户献的鹿茸。

    解毒汤药灌下两个时辰后,知州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济世堂免役,府城应当留些大夫。”我写礼拜恩。

    而后我看到知州浮肿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:“有些猎户看来是叛军。”话未说尽,窗外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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