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诸位公子当中他是最肖似嬴政,狭长的眼型、高挺的鼻梁、利落的下颌线条,细看便能认出父子同源的样貌。
只是扶苏年纪尚幼,眉眼尚未长开,眉锋柔和,眼瞳清亮温柔,全无嬴政那种慑人的冷硬戾气。
如果细究之下,就会发现他和嬴政在性格和气场上的截然不同。或许是自身经历不同,扶苏温润,而后者年幼之时便锋芒毕露。
华阳太后看着一派端方小君子模样的扶苏,面露满意的微笑,“是扶苏啊。”
扶苏顿首,“曾祖母。”
比起嬴政,华阳太后更偏爱扶苏。在她看来嬴政幼时便是会啄人的雏鹰、会伤人的幼狼,太过有主见和倔强了,这不是她设想的继承人。
而事实证明,嬴政为王才是最优解,只有他为君秦国才会继续延续发展先辈们留下的大好局面。
当然如果成蟜继位也不一定会把秦国拉下深渊,而且成蟜继位她说了算,她也可以成为宣太后那样的掌权人物。
待她百年之后,她女儿来接她的班,掌控大秦的权力,这样不也很好?
只可惜……
如今她也不想这些了,早已经过去的事情没有必要纠结。
一行人其乐融融去往赵姬的别苑,而赵姬先前已经得知华阳太后要来看她,她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道做何反应。
很快她冷静了下来,当即吩咐下去,命庄园里的宫人精心打理庭院,设华贵宴席,务求排场周全、盛大,不能在昔日的对家面前丢了排面。
宫人们忙着筹备宴席之时,她独自静坐廊下,望着初冬疏淡天色,心底终于坦然承认,她当初确实嫉妒过华阳太后。
她不明白世间怎会有人命数得天独厚到这般地步?
出身便是贵族,生来便站在普通人穷尽一生也触不到的高处,嫁人之后又得丈夫偏爱敬重,后宫之中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。
哪怕后来她丈夫寿数将尽,临终前依旧早早为她铺好了往后的路,让她坐稳太后尊位,依旧享受荣华富贵。
反观自己的一生,满是颠沛与苦楚。早年跟着嬴异人困在邯郸日日惶恐、朝不保夕,忍尽无尽冷眼与折辱。
好不容易熬到嬴异人上位,本以为熬过所有苦难,总算可以苦尽甘来,安享属于她的王后尊荣。
可入秦之后,等待她的是来自各方的凝视,不仅被人欺辱就算了,还要面对嬴异人身边的一众美妾,同年轻貌美的她们争夺垂怜与偏爱,何其可笑?
若不是政治需求,她甚至都怀疑,凭借她和嬴异人的情分,她当真能被立为王后?
她无疑是羡慕华阳太后的,从羡慕到嫉妒,在对立中生出怨恨也不足为奇。
等她也成了太后,她总算是可以扬眉吐气了,不管她的倚仗是什么,她终于成大秦最尊贵的女子。
可华阳太后依旧是她不可逾越的大山,于是她把目光转移到她女儿身上,老的欺负不了,小的总可以折辱一二出气。
然而她还是想错了,就算她是太后,也有做不到的事情。
嫪毐和幼子们的死亡,她不知道该恨谁,是该怨嫪毐异想天开,还是该怪她太过理所当然,又或是该恨华阳太后、阳泉君等人。
是了,她失去至亲至爱最恨的是嬴政,其次是他的帮手阳泉君,就是他下令杀死她孩子。
她不是不想杀了阳泉君报仇,而是她已经没有呼风唤雨的本钱了。
她神情恍惚地絮叨,“华阳、嬴明月……”
这些是她的仇人,如今要再次相见,她又想起了嫪毐,比起嬴异人,嫪毐似乎才是她的真爱。
她随意拭去泪水,安慰自己一切都过去了。
赵姬特意挑了一身华服迎接华阳太后,而华阳太后只着常服也依旧威严高贵,赵姬莫名觉得她输了,她嘴唇微动,“见过太后……”
华阳太后颇为稀奇地瞅了她一眼,随后笑着颔首,“赵太后许久不见,你毋恙?”
赵姬也顿了顿,没想到华阳太后如此客气,“我一切安好,劳您挂怀了。”
她笑着摆手,“你既是准备了家宴,且在前面带路。”
“是。”
随着悦耳的丝竹之声舞姬翩然起舞,赵姬几次三番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从何说起,最终她缓缓开口,“政儿他还好吗?”
华阳太后,“……”
“他很好,毕竟是国君,怎么能不好?”
她幽幽道:“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,人嘛总要缺点少点什么。”
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赵姬那一根敏感神经,她哽咽着差点当场泪崩,“……是我做错了事……”
“可是,他怎么能这么狠心,那是他亲弟弟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