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双眸子却黑亮澄净,这般望过来时,虽带着审度,却十足清正,让人也不由心生好感。
这是一个极出色的少年。
彭屿压下心中的猜疑,撩袍跨进门内。
但薛雨生只知他名讳,还不晓具体身份,又见他身材魁梧,料想应同宋都督一样出生行伍,便站起来略躬身:“多谢大人昨日相救。”
彭屿托手而起:“不必多礼,我姓彭,你可与三郎一般唤我彭叔。”又慨然,“昨日着实凶险,我想你应是知晓自己这病症的,怎地还要上茶山?”
薛雨生眸光微动。
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便知道自己不能饮茶,非但不能饮,多闻茶香也会心慌发病。可是士人都爱饮茶,望都城中,但凡有些名望的世族,还会专门举办茶宴。
像他这样毫无依凭的人,若不克服这样的缺陷,如何游走于世族官场?所以,他以少量饮茶开始,逼迫自己对茶适应,初时当然十分痛苦,可他还是咬牙坚持,直到后来,对茶的反应没那么大了,才又逐渐增加茶量。
他已记不清多少次痛得彻夜难眠,睁着眼苦挨天明的日子,在这样日复一日自虐般地接触下,他终于可以同常人一般用茶了。
只是也有意外,譬如竹苑那次,譬如昨天。
薛雨生其实并不是轻易吐露心声的人,可是,在这位分明只见过一面的人跟前,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亲近,一种可以对之倾吐的信任。
薛雨生动了动唇,一抹黯然浮现在眼底:“如我这样卑微的人,若是连茶都不能习惯,还如何在此间立足。”
彭屿蹙起眉。
他料想过很多,却没想到原因竟是这样。
“你的父母虽是下人,但你却不能自弃,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你这样,父母会心疼。”彭屿肃然,声音略重了些。
“他们并非我的亲生父母。”薛雨生自嘲一笑,“我不过是捡来的螟蛉子,本就无根,何人会惜?”
彭屿眸光一顿。
薛雨生看着他,收了嘴角笑意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,彭屿抿唇,沉吟良久却叹息:“你这样的性子,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……”
他从怀中摸出一方纸笺,递给他,“这是针对那症状的方子,你收着,也可叫药铺配好做成药丸。不过是药三分毒,药吃多了终于身体有损,你……好自斟酌。”
薛雨生接过。其实在决心饮茶后,他便找大夫专门配了缓解的药方,不过与手中这方子相比,药效却差很多。薛雨生自然知道这等奇效的方子必是不容易得到的,因此再开口时言语就充满感激:“怎能偏要您的方子,这方子……怕是极为珍贵,我听说,您那边也有人对茶有相似的症状。”
彭屿咳嗽一声,点头:“正是这么凑巧,不过我那友人已经过世多年,也用不到了,与其空留着,不如赠予有缘人。”
薛雨生望着他,心底微微一沉。
真是巧合吗?还是他不愿透露?
薛雨生垂下眸。心底那腾然的,仿佛要溢出的期待倏然间便散了。
他笑起来,笑容很惨淡:“原来是这样,有缘人……如此我便收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