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. 风絮起(八)
    两人还未行至门口,就听见院子影壁后脚步声纷沓,紧接着一个鸢肩虎背的身影当先走了来。

    宋氏大爷宋觉已经不惑之龄,常年的带兵生涯没有让他与同龄人一样发福长肚子,依旧是肩宽腰窄,挺拔肃朗,加之通身威严气势,比宋氏几个年轻郎君们还要惹人眼。

    刚刚他一路走来,几个新进府的侍女已经看呆了,宋觉厉眼一扫,才吓得她们颤颤垂下头。

    宋觉转过影壁,便瞧见站在廊芜下的孟氏与宋时言。阔别三年未见,孟氏柔婉一如往昔,再观一旁的大女,恍惚间竟发觉已是大姑娘了,娉娉袅袅,进退有度,宋觉的心忽而就柔软下来。

    他走近了些,扶起躬身行礼的发妻,万千言语终化为一句:“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孟氏望着他,眼中犹有水光涌动,不过她很快压下心底奔涌的情绪,顿了顿,只道:“阿音午睡未起,娘一直在房中等着你呐。”

    宋觉收起眼底一闪而过的柔情,自去屋中先换了衣物,再出来便道:“我去母亲院中了。”

    这一去又过了大半个时辰,待回来时幺女已经醒了,得知阿耶回府了,正嘟囔着要阿耶。

    宋觉眉眼柔和下来。与其他子女不同,他去西凉时,幺女刚刚出生,几年来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,如今看到阳光下小小的人儿,宋觉只觉一颗心都要化了。他伸开手,对幺女唤道:“阿耶在这。”

    宋时音从嬷嬷怀中抬起头,见门口站着个高大威仪的身影,她本就没见过阿耶几次,虽然嘴中唤着要阿耶,等真的看到一个陌生男子站在那,心中却有些发怵,她又回头,望了孟氏一眼。孟氏笑着点点头,宋时音这才从嬷嬷怀中滑下来,迈着小短腿走到宋觉面前。

    她仰起头,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男子。宋觉也不说话,含笑着任她打量。也不过数息,宋时音仿佛终于确认了,她跳起来,用甜糯的嗓音喊道:“阿耶,阿耶!”

    宋觉心口一暖,再也忍不住一把抱起她。女儿总是粘人的,自把宋时音抱到怀中,这小人儿就像粘在他身上似的,做什么都要阿耶抱着,不肯下来。

    孟氏也无法,又怜幺女自小没父亲在身边,只笑看着他父女俩互动。宋氏三兄妹站在一旁,宋晖远还好,宋晖值和宋时言也是多年未见阿耶,只他们到底年岁大了些,心思也收进心底。

    父女俩玩闹够了,嬷嬷好说歹说才将宋时音抱下来,宋觉刚想同其他子女说话,门外有侍从急急跑进来,道:“国公爷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宋氏老爷宋秉自退居下来后,一直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,平常也不大住在府中,而是游历山间,若不是恰逢他七十大寿,府中坚持要给他庆寿,想必这会也不会回来。

    宋觉撩袍站起身,众人相继出了房门,还未行至院门口,又有侍从来报,说国公爷吩咐各房,不必急着过来拜见,等明日大家都休息好了,再见不迟。

    众人皆诧,不过想到老国公这些年愈发不羁的性子,遂遵循他意,只等明日再见。

    孟氏瞧宋觉满面倦容,知他这些天风餐露宿,必是没吃好,又见天色不早,遂吩咐侍女打水,让他先行沐浴,自己则亲下厨房,准备几样可口小菜。

    阿耶阿娘一走,偌大厅堂只剩宋氏四兄妹。宋晖远望了望大哥,转头又望了望大妹,只觉脖颈一凉。他眼珠一转,趴在宋时音耳边密语几句,两人一拍即合,宋晖远抱起她,完全没给对面二位发挥的机会,丢下句带四妹抓蛐蛐后就一溜烟跑了。

    宋晖值看着跑得没影的二弟,默默咽下了还未出口的话。他随手抬起香几上的茶盏,低头浅抿几口。

    他已经出仕多年,早有了自己的院子,若非今日父亲回来,惯常是不在这用饭的。

    又喝了几口茶,再抬头时发现大妹静静坐在对面,螓首低垂,一副静婉的样子。

    宋晖值收回视线。

    宋氏到了第三代,除了他与二弟外,二房几个兄弟都比较平庸。但相比二弟,大妹显然更为细致沉稳,听说这两年跟着阿娘学掌家,府中下人对她也颇为信服。倒是个出仕的好料子,若她是男子就好了,可惜……

    宋晖值在心中不无惋惜地想。

    宋时言当然不知晓她大哥此刻正为她不能出仕而叹惋。她看着廊芜下摇晃的树影,脑中兀自将祖父寿宴的人选过了一遍,只等着明日和阿娘最后敲定。正想着,却见树影忽而被脚步踏碎,再抬头时,门口一个小侍徐徐走进来。

    “女郎,宁安寺送吉祥疏来了。”

    宁安寺这次倒很快,昨日她们刚祈福完毕,今日就把吉祥疏送来了。宋时言站起身,让小侍将人先引到客厅,自己与大哥说了声后便出了房门。

    前院里,平嬷嬷正和个小沙弥说话,见到宋时言,才福身道:“主持知道我们府上国公爷过寿,亲自誊写了这吉祥疏过来。”

    平嬷嬷伸手,摊开一沓泥金笺,宋时言略略翻看一番,笔锋峥嵘遒劲,的确是主持大师亲笔所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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