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1章 现在他是孟星魂


    只能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,叮叮当当,密得像暴雨。

    而梁进还坐在原地,继续唱著。

    风沙一阵阵地扑过来,落在他的琴上,落在他的手上,落在他面前那三具尸体上。

    沙子渐渐把臣兹的脸盖住了,把他女人的脸盖住了,把小虫的脸也盖住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去拂,只是弹著琴,唱著歌:「古国残墟人烟绝,断碑枯棘伴蓬蒿,墟里偶逢孀居妇,夫死兵戈无倚托,携得幼女年方稚,茕茕相对守破屋。

    怜她孤苦同沦落,相结茅茨为眷属,视彼孤雏如己出,晨炊夜织相温煦。

    乱世偷生方寸安,暂忘尘间万种寒,只道残墟远兵火,可容微命避艰难。

    岂知江湖多仇杀,烽烟暗逐逃人迹,刀光今日入荒墟,流矢无端穿躯体。

    一朝喋血古垣边,三命同归九地底,妇魂女魄逐风沙,收粮郎亦委尘泥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歌声在风沙里飘,断断续续,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。

    又一声巨响。

    风沙之中,两条人影分开了。

    帛遗腹跟跄著后退,站都站不稳了,只能用剑拄著地,才没有倒下去。

    他满脸是血,口鼻都在往外淌,胸口的衣裳被掌力震碎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青紫的伤痕。

    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
    黑袍老者立在不远处,身上也有两道剑伤,一道在肩,一道在肋,血把袍子洇湿了,可都是皮外伤。

    他的呼吸还是稳的,手还是稳的,眼睛还是亮的。

    他比帛遗腹好太多了。

    「哈哈哈哈哈!」

    他仰头大笑,笑声里满是得意:「我的乖徒儿,你跟这些弱者在一起待得时间长了,所以被他们传染了懦弱,以至于连剑都快拿不稳了!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慈和,像一个真的在关心徒弟的师父:「为师最后再给你一个机会,跟我回去,继续为太后效力!」

    帛遗腹抓紧剑,剑柄上的血滑腻腻的,他握得很紧,指节发白:「我宁死,也不再当滥杀无辜的刽子手!」

    黑袍老者的脸沉下来,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,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:「那你就去死吧!」

    他扬起手杖,身形暴起,朝帛遗腹扑去。

    这一击他用了全力,手杖带起的风压把地上的沙石都掀了起来,像一面墙,朝帛遗腹推过去。

    帛遗腹咬紧牙关,抬起剑,迎上去。

    两人第三次战在一起。

    这一次比前两次更凶更猛,杖风如锤,剑光如电,每一下碰撞都震得人心里发颤。

    帛遗腹已经是在拼命了,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师父,可他不能退,退一步就是身后那些人,那些连刀都拿不稳的普通人。

    而梁进的吟唱,也到了尾声:「君不见————

    西漠连年征战骨,垒作长城高突兀。

    高官策勋图鼎镬,小民性命同草芥。

    昨日征粮毁人家,今朝仇杀亡其家。

    一身辗转求余生,乱世何曾容细民。

    行吟至此声转咽,西风漫卷沙如雪,莫问人间公道在,乱世苍生皆可哀。」

    最后一句唱完,梁进的手拨动了两下琴弦,弦音在风里颤了颤,散了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,长长地叹息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是曾阿牛,一个行吟者。

    他刚刚为他的朋友臣兹,为臣兹的老婆孩子,唱了一首哀悼的歌。

    他唱完了,该做的都做了,该悲的也悲过了。

    他缓缓站起来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变了。

    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在沸腾,在燃烧。

    那不是曾阿牛的眼神,曾阿牛不会这样看人。

    那目光像刀,像剑,像被压在石头下面太久的岩浆,终于找到了裂缝,要从地底喷出来。

    那目光里有杀意,有恨意,有压了太久太久的、几乎要把一切烧穿的愤怒。

    现在,他是——孟星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