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握紧剑柄,剑尖对准了远处的黑袍老者。
那柄剑在他手里不再是一件死物,而是一只活过来的兽,张著獠牙,等著扑上去。
黑袍老者见状,眼中杀机毕露,冷哼一声:「不识抬举!」
他正要动手,忽然看到什么,动作停了下来。
帛遗腹也感觉到了什么,微微转头。
只见梁进抱著小虫的尸体,缓缓走了过来。
他走得很慢,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,风一吹,又没了。
「干什么?快回去!」
帛遗腹厉声喝道。
大战一开,掌风剑气到处飞,梁进这时候闯进来,和送死没什么两样。
可梁进充耳不闻。
他抱著小虫,走到臣兹和女人的尸体旁,蹲下来,把小虫放在他们中间。
臣兹的手被绳子绑著,已经僵硬了,掰不开。
梁进就用沙子把那只手埋起来,让小虫靠在他肩头。
这样一家三口便不会分开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在一旁坐下,解下背上的三弦琴,调起音来。
黑袍老者见状,饶有兴趣:「他是什么人?」
一个能在两大高手即将厮杀时还敢闯入战场的人,不是有底气,便是没脑子。
这年轻人既不像有底气的样子,也不像没脑子的样子,倒是让老者有些好奇了。
帛遗腹回答:「他是一个行吟者。」
「这是我们两个的事,跟他无关。」
黑袍老者依然看著梁进,嘴角挂著一丝玩味的笑:「他好像要弹唱?」
「我倒是想要听听,他这个时候会弹出怎样的曲?」
说完,他笑了。
他身边的那些骑手也跟著一起大笑。
笑声粗野,在沙丘间回荡,惊起几只停在废墟上的乌鸦。
只有帛遗腹眉头微皱。
他始终搞不明白,梁进想干什么。
这个时候弹唱,是疯了,还是怕了,还是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梁进已经调好了琴。
他拨了一下琴弦,琴声沙哑,在风里颤了颤,像一声叹息。
他看了看臣兹的尸体,又看了看那广袤的天空,天空很蓝,蓝得不像是要杀人的日子。
他闭上眼睛,口中唱道:「西漠风沙卷寒日,荒城野戍人烟寂。
昔有小吏掌行粮,薄名自署收粮郎。
郎本寒门布衣客,不忍苛政伤阡陌,奈何军符星火急,镇西侯欲拒边敌。
羽书昨夜过流沙,西漠六地尽征禾,老稚流离田亩废,侯家金甲照山阿。
道逢羸母携稚子,破褐遮身面如纸,膝下唯有半囊粟,欲留朝夕哺幼子。
吏呼催逼声何厉,军法如山难回避,夺粮一去空庭冷,母子相扶泣荒垒。
去后风沙掩旧扉,不闻啼声闻饿鬼,母僵子卧草莱间,白骨零乱无人埋。
小吏归舍心如割,夜对残灯泪暗落,自问何颜食君禄,逼死孤贫罪莫赎。
掷却公牒弃官袍,只身逃向莎兰皋————」
梁进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,可那歌声像风,像沙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云,在每个人耳边低低地回旋。
他唱的是那个收粮官的故事。
鸠摩天什激动得浑身发抖,扯著嗓子喊:「他唱的是臣兹!」
「行吟者唱的是臣兹的故事!」
他曾经和梁进一起听臣兹说过那些往事,在灶火边,在酒囊传递之间。
他记得臣兹说那些话时的表情,低著头,不敢看人,像做了天大的亏心事。
现在那些事被梁进唱出来了,唱得这么好,这么悲,这么让人心疼。
臣兹死了,可他的故事活下来了。
以后会有人记得他,会有人唱他,会有人为他掉眼泪。
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,也能像那些大人物一样,被世人传唱千古。
黑袍老者却已经失去了兴趣。
他期待的是这个行吟者被吓破胆,跪下来歌唱他的英姿,唱他的威风,唱他如何收服了这个不听话的徒弟。
可这行吟者唱的却是一个死人,一个他连名字都懒得听的小角色。
他撇撇嘴:「没意思。」
他抓起手杖,身形一纵,再度朝帛遗腹冲了过来。
这次他没有留手,手杖带起一阵尖啸,像鬼哭。
帛遗腹毫不犹豫,提剑迎上。
他希望把战场拉得离遗迹远一些,免得波及那些无辜的人。
两人一交手,便搅起漫天黄沙。
掌风剑气撞在一起,炸开一团团气浪,把沙子扬起来,遮天蔽日,什么都看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