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. 第八章
    气氛有点尴尬。

    姜禾咳了一声,又问一遍:“怎么?没人愿意参加吗?”

    半晌,寡妇王氏站了出来。

    就是最开始喊姜禾“夫人”的那位妇人。

    王氏道:“夫人,不是我们不领您的情,实在是、我们不敢再信官府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另一个中年汉子搭话,“天下衙门一样深,话说得好听,但谁知道是不是想拉我们去做苦工。前年县里修河堤,也说管饭,结果呢?每天就一碗稀粥,能照见人影的那种,干了一个月,饿死了好几个人。”

    姜禾:“……”

    好嘛,姜禾虽然知道官府信用堪忧,却没想到这般堪忧,连以工代赈这种本该互利互惠的法子,都能被上面剥削成要人命的苦役。

    怪不得没人信她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你们的顾虑。”姜禾目光扫过众人,“若是我经历过同样的事情,也不会再轻易相信官府的承诺。不过这次确实不同,钦差大人会亲自督办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人群依旧沉默。

    可见信任二字,失之容易,复之艰难。

    顿了顿,姜禾补充道:“今晚你们先好好休息,明日一早,县衙门口你们且看看情形如何。到时候若觉得可信,再来不迟;若还是不放心,我也绝不强求。”

    说完这话,众人虽神色稍霁,却仍有迟疑。

    姜禾心知今日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。

    她朝众人微微颔首,见天色渐晚,还有事未做,便告辞准备离去。

    不料,土生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不放,眼眶通红,像只即将被抛弃的小狗,看得姜禾很是心疼。

    姜禾蹲下身,揉了揉他的小脸,有点烫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去田里查看情况,不方便带你。而且我感觉你有点发烧了,需要好好休息一晚。你放心,我还会回来的,我保证。”

    土生还是不肯松手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不去,大家就会一直饿肚子,我也会饿肚子。”姜禾轻声道:“饿肚子可是很难受的,你也经历过对不对,肯定不想我们都饿着肚子对吧。”

    土生听到这话,终于不情愿地松开了手,但立刻背过身去,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。

    姜禾知道他是哭了。毕竟他刚刚失去了最后的亲人,眼下又把她当成了新的依靠,结果她也要走。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挺残忍的。

    如此情形,姜禾心里也挺难受的。

    说实话,她自己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,按理说也应该有那种身似浮萍、无依无靠的感觉。只是这么多天来,她一直忙着。先是自救,后又忙着救李家村的庄稼。还没喘口气,就又跟着萧昫日夜兼程来了祖厉,一直没有空隙去想念家人和以前的生活。

    眼下看着土生难过的样子,她倒是有点回过味来了。也不知道二十一世纪的姜禾怎么样了,是昏迷不醒,还是……

    姜禾不敢继续往下想了。

    无论哪种情况,对她父母而言都是致命打击。

    姜禾父母年轻时一心扑在事业上,没时间也没心力迎接新生命,就捉摸着丁克一辈子。谁知到了四十多岁,事业上已经拼无可拼的时候,忽然觉得空落落的,人生像是失去了方向,对什么都提不起劲。

    这时,姜禾妈妈提议要个孩子。

    可年龄摆在那里,尽管两人努力了很久,尝试很多种办法。每次都满怀期待,却又都失望而归。就在他们快要放弃的时候,有了姜禾。那一刻,两个久经商场、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人,竟然激动得哭了出来。

    父母中年得子,把她宠上了天,就连她不肯接手家业、转商为农,两人也认了,对她唯一的要求,就是别离家太远。

    所以姜禾大学报学校的时候,根本没考虑别的地方,直接报了本市。虽然她成绩很好,可以去更好的学校,包括读研读博的时候导师几次推荐她去国外交换学习,也都被她拒绝了。

    朋友老师们都说可惜,连她父母也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女儿。可姜禾一点也不觉得,父母爱她不想分离太远,她也同样深爱着他们,同样舍不得相隔太远。这份爱与依恋从来不是谁拖累了谁,而是互相挂念难舍难分的羁绊。

    姜禾根本不敢想象,她要是真的没了,父母怎么撑得住,靠什么撑住?

    想到这里,姜禾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一大一小两个人抱在一起,哭得稀里哗啦,看得旁边的人莫名其妙。直到土生哭累了睡着,姜禾才小心翼翼把他放下,让王氏帮忙照看。

    姜禾用袖子抹了把脸,哭过一场,心里反而松快了些。

    “走吧,郑副将,我们去田里看看庄稼情况。”

    郑安看她红着眼眶却又一副不把问题解决不肯罢休的样子,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默默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一路走到田间地头,姜禾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面前这片庄稼地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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