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布衫男人把笔递给她:“一两银子。记住,只能写三个字,写多了,魂就散了。”
妇人连忙从布包里掏出一两银子,接过笔,转身跑到旁边的桌子前,拿起一张纸,颤抖着手写下三个字:“娘想你。”
字刚写完,纸上忽然冒出一阵白烟,一个小男孩的影子慢慢浮现出来,正是妇人的儿子。小男孩笑着喊了声“娘”,伸手想去抱她,可手指刚碰到妇人的衣服,就像雾气一样散开了。
妇人抱着桌子,哭得撕心裂肺。
林砚看得眼眶发酸,转头对老人说:“这太残忍了,明明知道留不住,还要让她再痛一次。”
老人叹了口气:“这就是天光墟的规矩——只卖你想要的,不管你能不能承受。后生,你觉得这妇人可怜,可你有没有想过,是谁逼得她来买这种笔?是她自己的执念,也是这世间的无奈。”
林砚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的爹娘,五年前那场洪水,把村子冲得一干二净,他是唯一的幸存者。这些年,他无数次在梦里看见爹娘,可醒来后,只有空荡荡的土坯房。
“你刻镇纸,是为了什么?”老人忽然问。
“为了活下去。”林砚说。
“不对。”老人摇摇头,“你刻的每块镇纸,都带着心事。那块刻貔貅的,是想护住自己;那块刻麒麟的,是想护住别人。你心里有股气,只是自己没察觉。”
林砚愣了愣。他刻貔貅的时候,确实是因为夜里总做噩梦,想让貔貅挡住那些可怕的东西;刻麒麟的时候,是看见邻居张阿婆的孙子生病了,想刻个瑞兽保佑孩子。
“跟我来。”老人转身朝墟的深处走去。
林砚跟在他身后,越往里走,灯笼越少,光线越暗。走到墟的尽头,有个小小的摊位,上面只摆着一块石头——黑黢黢的,没有纹路,像块普通的鹅卵石。
“这是‘忘忧石’,能让人忘记所有痛苦。”老人说,“很多人来天光墟,都是为了买它。你要不要试试?”
林砚看着那块石头,心里动了一下。如果能忘记洪水,忘记爹娘的死,忘记这些年的孤苦伶仃,是不是就能过得轻松一点?
他伸手想去拿,可指尖刚碰到石头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——是他娘的声音,温柔地说:“砚儿,要好好活下去,做个心善的人。”
林砚猛地缩回手,眼泪瞬间流了下来。他想起娘临死前,把他推到一棵老槐树上,自己却被洪水冲走了。他想起爹为了救他,把最后一块窝头塞给他,说“爹不饿”。
这些痛苦,是爹娘留给她的最后念想,他怎么能忘?
“我不要。”林砚擦干眼泪,“痛苦也好,快乐也罢,都是我活着的证据。”
老人笑了,眼角的月牙疤痕弯成了一道桥:“好孩子,你终于找到自己的‘气’了。”
话音刚落,天光墟的灯笼忽然一盏盏熄灭,周围的摊位和人都像雾气一样散开。林砚再回头,老人也不见了,只剩下东方天际,泛起一片鱼肚白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里还握着那块刻了一半的桃木镇纸。刚才在天光墟里的一切,像一场梦,可指尖上还残留着燃魂笔的温度,心里的那股气,却真实得像要跳出来。
回到镇上,林砚径直回到土坯房,拿起刻刀,对着那块桃木镇纸重新雕刻起来。这一次,他没有先刻形状,而是闭上眼睛,想着张阿婆的孙子生病时苍白的脸,想着妇人抱着桌子哭泣的样子,想着爹娘临死前的眼神。
刻刀在桃木上游走,不再是冰冷的纹路,而是带着温度的线条。他刻了一个小女孩,手里拿着半截玉米,脸上带着笑;刻了一个妇人,怀里抱着小男孩;刻了一对夫妻,站在老槐树下,朝他挥手。
太阳升起的时候,镇纸刻好了。不是瑞兽,是一幅“阖家欢”的场景。桃木的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,让人觉得温暖。
林砚把镇纸送到张阿婆家,张阿婆的孙子已经能下床走路了。小男孩拿着镇纸,高兴地说:“叔叔,这里有个小妹妹,和我一样大!”
张阿婆摸着镇纸,眼泪掉了下来:“好孩子,谢谢你,这是我见过最好的镇纸。”
从那天起,林砚刻的镇纸变了。不再是瑞兽,而是一个个普通人的故事:有牵着牛的老农,有背着书包的孩子,有坐在门槛上缝衣服的妇人。每一块镇纸,都带着鲜活的气,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暖。
镇上的人都说,林砚刻的不是镇纸,是日子。有人把他的镇纸当成传家宝,说看着就能想起家里的亲人。
第二章墨中魂
入夏后,铜江镇来了个奇怪的客人。
客人是个年轻女子,穿一身素白的旗袍,手里拎着个紫檀木箱子,走路无声无息,像片飘在风中的叶子。她租了镇上最好的客栈,每天早上都会去林砚的摊位前站一会儿,不说一句话,只是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