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2章 遗失的传世良方历尽波折散尽资财终究寻回来了
    一、雾锁青石板

    光绪二十三年的深秋,徽州府歙县的雾,来得比往年都沉、都寒。

    时序霜降,夜长昼短,整座古城常年浸在湿冷的白雾里。水汽凝霜,沾瓦覆巷,将马头墙的飞檐、青石板的纹路、巷陌的砖瓦尽数笼住,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乳白,压得人呼吸都带着凉意。

    五更天,天色未破,城中万籁俱寂,唯有零星几声更鼓遥遥传来,沉缓空落。

    李守义披着一身深夜的寒凉,抬手推开和顺当铺厚重沉木的后门。木门轴久年失润,泄出一声低沉的吱呀,刺破拂晓前的静谧。巷中青石板被连夜露水浸透,湿滑透亮,微凉的水渍顺着针脚细密的布鞋鞋面层层洇开,寒意顺着足底漫上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他紧了紧身上半旧的青布夹袄,衣襟边角磨出淡淡毛边,是常年奔波劳作的痕迹。巷口立着一盏老旧琉璃风灯,灯油将尽,豆大的火光在浓雾里摇摇欲坠,昏黄光晕被白雾揉碎,只堪堪照亮身前三尺之地。

    他借着这一点微弱灯火,低头辨认着蜿蜒前路。

    天光墟,歙县无人敢轻易涉足的河滩鬼市。

    开市于黎明最暗之时,消散于旭日初升之际,一月两度,只在初一、十五的五更拂晓现世。去往墟市的路,历来荒僻凶险:穿三条逼仄窄巷,过遍地青苔残砖,再行一里乱葬荒岗。荒岗孤坟累累,衰草连天,常年阴雾萦绕,寻常百姓入夜便闭门不出,唯有做旧物生意、淘市井奇货的老手,才敢踏雾夜行。

    “李先生,早啊。”

    巷口矮棚处,忽然撞来一团温热白汽,破开刺骨冷雾。

    是常年五更出摊的豆腐脑老汉。简陋木蒸笼层层叠叠,滚烫水汽袅袅升腾,在浓雾里凝成一团软云,堪堪化开周遭寒意。老汉拢着袖口蹲在炉边,眉眼佝偻,嗓音沙哑温和,是这死寂凌晨里唯一的人间烟火。

    李守义微微颔首,唇齿轻抿,并未多言。

    行天光墟,最守缄默。

    他是和顺当铺的资深朝奉,专司金石木器、古籍杂项的甄别估价,一双慧眼阅遍百样旧物,识人辨货,素来沉稳审慎。数年以来,每逢墟市开市,他必踏雾前往。

    鬼市有铁律:看货不问货,问货不卖货。

    不问来路,不问出处,不问得失,买卖双方皆隐姓埋容,压低声息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天一亮,人散墟空,万事清零,再无踪迹可寻。

    辞别豆腐摊的暖意,前路愈发阴寒。

    踏入乱葬岗地界,浓雾骤然浓稠数倍,咫尺难辨人影。遍地衰草覆着白霜,林立的新旧墓碑歪斜倒伏,碑面刻字被雾水汽岚侵蚀、被荒草遮掩,尽数模糊难辨。风穿荒岗,卷着枯草碎屑簌簌作响,似有细碎私语藏在雾中,森然寂寥。

    李守义步履沉稳,目不斜视,正要稳步穿行而过,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响。

    不是风声,不是草动,是衣物摩擦泥土、孩童压抑呼吸的细微动静。

    他脚步一顿,俯身低头。

    石碑阴影的死角里,荒草掩映之下,竟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
    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。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薄棉袄,宽大的衣料罩着单薄瘦小的身子,深秋寒露里瑟瑟发抖。小脸冻得通红发紫,鼻尖挂着细碎冰珠,鬓边柔软的黑发沾满草屑雾水,凌乱贴在脸颊两侧。

    唯独一双眼,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漆黑澄澈,不染尘埃,像沉在昌源溪底千年打磨的黑宝石,在白茫茫的冷雾里,藏着一股不合年岁的警惕与倔强。

    她双膝紧紧抵着胸口,双臂死死环怀,将怀里一方粗布包裹的物件抱得密不透风,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,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,戒备地盯着眼前的陌生人。

    “小姑娘,你怎么在这里?”

    李守义放轻脚步,缓缓蹲身,声线压得极柔,生怕惊扰了这雾中孤稚。荒岗寒夜,雾重霜浓,这般年幼的孩子孤身在此,实在太过凶险。

    小姑娘身子猛地瑟缩一下,脊背绷得笔直,眸底闪过一瞬惊惧,却依旧闭口不语,只是怀中的粗布包裹抱得更紧。方方正正的轮廓,隔着粗布也能辨出是木质器物,一缕沉淀多年的陈旧木香,淡淡透过布缝漫出。

    “天寒露重,你家里人呢?怎会孤身在此?”李守义再问一句,抬手想要拂去她发间草屑,以示温善。

    可指尖刚一靠近,小姑娘便骤然侧身躲开,动作迅捷戒备,眼底的警惕丝毫未减,像一只受惊却不肯示弱的小兽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远处村落传来几声零星鸡鸣,清亮穿透浓雾。

    熹微天光刺破层层白雾,漫天浓雾开始缓缓消融流动,河滩方向,点点细碎灯火次第亮起——是天光墟开市了。

    小姑娘闻声骤然起身,不待李守义再多问询,转身拔腿就跑。小小的蓝色身影在流动白雾里一闪而过,转瞬便隐入荒草深处,消失无踪,只余下一缕浅浅木香,飘散在微凉风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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