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他行至城外河滩,天光墟已然彻底热闹起来。
开阔河滩之上,竹筐麻袋错落排布,新旧杂物层层堆叠。所有摊贩皆是宽檐斗笠、遮面长衫,尽数压低帽檐,隐去眉眼面容,无人言语姓名,无人窥探旁人。
空气里杂糅着旧木器的霉沉、铜器锈蚀的冷腥、古玉沉淀的温润,还有河滩香火残烬的淡淡烟气。人声压得极低,细碎的讨价耳语交织错落,沉沉浮浮,衬得这片拂晓墟市愈发诡秘幽深。
李守义循着摊位缓缓踱步,指尖轻拂过一件件蒙尘旧物:口沿崩裂的青花小碗、锈穿纹路的三足铜炉、卷边虫蛀的线装古籍、磨得发亮的旧银饰……皆是寻常市井旧货,无甚出奇珍绝品。
一路行至河滩最尽头,人迹渐稀,氛围愈发静谧。
一方简陋布垫前,静静蹲坐一名灰布长衫的男子。他身形瘦削挺拔,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下半张冷硬下颌,唇色偏白。布垫中央,稳稳摆放着一方小木盒。
方正规整,木纹细密温润,包浆柔和厚重,正是方才那小姑娘拼死护住的物件。
“这位先生,木盒可售?”李守义收了心神,装作随意驻足,语气平淡问询。
灰衫男子缓缓抬头。
灯光落在他脸上,一道狰狞刀疤自眉骨斜劈至下颌,破了整张面容,衬得一双眼眸阴鸷暗沉,寒意沉沉,自带一身凶戾之气。他嗓音粗粝沙哑,像磨砂磨过生铁,吐出冰冷二字:“五十两。”
价格一出,绝非寻常旧木盒的市价。
李守义指尖轻触木盒表层,触感温凉细腻,非普通柴木、杂木所能比拟,是经年传世的老料。他轻轻叩击盒身,声响沉闷空阔,开合盒盖查验,内里空空如也,无物无藏。
“货色空无一物,溢价太高,二十两。”他压价沉稳,恪守朝奉本分。
刀疤男眼神冷冽,寸步不让:“四十两,少一个子儿,不卖。”
二人僵持对峙之际,李守义余光骤然瞥见,后方老樟树的浓荫阴影里,一抹熟悉的蓝色衣角悄然闪现。
是方才的小姑娘。
她躲在树干之后,只露出半张小脸,澄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方木盒,眼底盛满焦灼、慌张与无力,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,却不敢靠近分毫。
这木盒,绝非寻常旧货。
李守义心中瞬间了然,这木盒必有隐秘,必有渊源,是那孩子舍命相护的至宝。
他不再犹豫,抬手从贴身衣襟内取出折叠整齐的银票,指尖抚平褶皱,递了出去:“成交。”
刀疤男一把夺过银票,快速揣入怀中,确认数额无误后,起身转身,步履匆匆,片刻便隐入墟市人流,消失无踪。
李守义抱着温热沉敛的木盒,快步走到樟树后方,想要寻那小姑娘,安抚几句。可树后空空荡荡,雾散风静,早已无人影踪迹。
天光愈亮,东方鱼肚白彻底铺开。
天光墟的铁律从无例外,日出即散。摊贩纷纷收摊撤货,麻袋落地、竹筐收拢、脚步声错落,不过半柱香的时辰,方才热闹诡秘的河滩墟市,便彻底空空荡荡,只剩满地残草细沙,仿佛从未有过一场拂晓交易。
李守义抱着木盒,转身踏上市城归路。
刚踏入歙县城门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,伴着孩童气喘吁吁的轻唤:“先生,请留步!”
他应声回头。
那名蓝布棉袄的小姑娘正快步跑来,小脸跑得通红,额前碎发被汗浸湿,贴在眉心,胸口起伏不止,一双明亮的眼眸蓄满盈盈水汽,含泪仰望着他。
“先生,这木盒……是我的,能不能还给我?”她声音发颤,带着压抑的哭腔,卑微又恳切。
“是你的?方才卖盒的刀疤男子,是谁?”李守义轻声追问。
小姑娘鼻尖一酸,泪珠瞬间滚落,顺着通红的脸颊砸在衣襟上:“他是我爹的债主。我爹欠了外债,无力偿还,他便闯入家中,强行抢走了我娘留下的木盒。”
“这是我娘唯一的遗物,是我家最重要的东西,求您还给我。”
孩童声声泣诉,字字恳切,眼底纯粹的悲戚毫无作假。
李守义看着她通红的眼眶、倔强抿紧的唇瓣,心底骤然一软,温声道:“我花四十两银子买下此盒,你可有银两偿还于我?”
小姑娘闻言,头颅缓缓低下,纤瘦的肩膀微微垮落。她迟疑良久,小心翼翼从贴身衣兜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旧布包,指尖微微颤抖,层层展开。
布包之内,静静躺着半块磨损的银锭,外加寥寥数枚边缘磨圆的铜钱,是她全部的积蓄。
她咬着下唇,抬头看向李守义,眼底含泪却不肯示弱,字字坚定:“我只有这些。余下的银两,我日后做工、洗衣、打杂,慢慢攒,慢慢还您,一辈子都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