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六年,夏蝉把南京城的梧桐叶叫得发蔫。城南老巷深处,那棵三百年的古槐树却仍枝繁叶茂,浓荫如盖,把巷口的私塾遮出一片清凉。
"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——"
先生陈砚之的声音清润,像槐树下的井水,落进十几个孩童耳中。他身着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衫,袖口沾着些墨迹,正站在槐树下的石桌旁,指点着孩童们描红。
忽然巷口传来喧闹,几个穿短打的少年拥着一个瘦弱的孩子走来。那孩子约莫十岁,灰布褂子上满是补丁,头发枯黄,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。为首的少年叫王虎,是巷口杂货铺老板的儿子,平素最爱欺负人。
"哟,这不是捡破烂的阿福吗?"王虎伸手推了阿福一把,"听说你昨天偷了张记米铺的米?"
阿福一个趔趄,窝头掉在地上,滚进了槐树下的泥里。他慌忙去捡,却被王虎踩住了手:"偷东西的贼,也配吃粮食?"
孩童们都停了笔,怯生生地看着。陈砚之放下手中的狼毫,缓步走过去。他个子不高,身形清瘦,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场,王虎竟不自觉地松了脚。
"王先生家的虎子,"陈砚之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"《弟子规》里说,''财物轻,怨何生'',阿福手里的窝头,是我早上给他的,何来偷一说?"
王虎脸上一红,梗着脖子道:"谁信你!他就是个贼!"
陈砚之没理会他的狡辩,弯腰扶起阿福,拍了拍他身上的灰,又从袖袋里摸出个白面馒头,递到他手里:"吃吧,别噎着。"
阿福看着手里的馒头,眼眶一下子红了,小声道:"谢谢陈先生。"
陈砚之笑了笑,转身看向王虎,指了指古槐树:"你看这槐树,枝繁叶茂,给我们遮阴挡雨,可它从来不会嫌弃谁离它近,谁离它远。做人也该像这树,心里装着旁人,才称得上君子。"
王虎撇撇嘴,却没再反驳,带着同伴灰溜溜地走了。陈砚之回到石桌旁,拿起槐树枝折了一段,分给每个孩童:"今天咱们不学描红了,就用这槐枝,写''恕''字。恕者,如心也,就是将心比心。"
孩童们握着柔软的槐枝,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着。阿福也凑过来,陈砚之握着他的手,一起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"恕"字。槐花香飘满巷,阳光透过枝叶洒下,在地上织成一片金色的网。
第二章焚旧书
入冬的时候,南京城飘起了大雪。古槐树的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一幅苍劲的水墨画。
私塾里却比往常热闹。陈砚之正给孩子们讲《论语》,忽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几个穿军装的人闯了进来,为首的人戴着墨镜,腰间别着枪,眼神冰冷。
"陈砚之?"那人摘下墨镜,打量着屋内的书架,"奉上头命令,收缴违禁书籍。"
陈砚之眉头微蹙:"敢问何为违禁书籍?"
"凡是宣扬仁义道德、反对大东亚共荣的,都是违禁品!"那人一挥手,手下士兵便开始翻动书架,把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弟子规》等书都抱了出来,堆在院子里。
孩童们吓得躲在角落,阿福攥着陈砚之的衣角,小声道:"先生,他们要烧书吗?"
陈砚之拍了拍他的手,走到士兵面前:"这些都是中国的圣贤书,教人行善积德,怎么就违禁了?"
"少废话!"那人不耐烦地踢了踢地上的书,"再啰嗦,连你一起抓!"
士兵们点燃了火把,扔向书堆。火焰腾地升起,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人心上。陈砚之看着那些泛黄的书页在火中卷曲、变黑,眼中满是痛惜。他忽然快步走到书堆旁,捡起一本《论语》,紧紧抱在怀里。
"你干什么!"士兵们上前拉扯他,陈砚之死死护着书,不肯松手。
"这书里写着''三军可夺帅也,匹夫不可夺志也'',"陈砚之的声音带着颤抖,却异常坚定,"我是中国人,不能看着祖宗的东西被烧了!"
为首的人冷笑一声:"中国人?现在南京城是大日本帝国的天下!"他抬手就要打陈砚之,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喝止:"住手!"
众人转头看去,只见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身后跟着几个随从。这人是城南的富商李茂才,平日里乐善好施,在巷子里颇有威望。
"太君,"李茂才拱了拱手,脸上堆着笑,"陈先生是个教书先生,不懂规矩,还请多多包涵。这些书,我出钱买下,当废纸处理,您看行吗?"
为首的士兵迟疑了一下,看了看李茂才身后的随从,又看了看陈砚之,最终点了点头:"好吧,下次再敢违抗,绝不轻饶!"
士兵们走后,李茂才看着院子里的灰烬,叹了口气:"砚之兄,现在世道乱,凡事忍一忍吧。"
陈砚之抱着那本烧了一角的《论语》,沉默半晌,缓缓道:"忍得一时,忍不得一世。圣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