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裕没有否定苦难,他承认了病症,然后亮出了自己的药方和践行药方的决心与力量。
徐道覆如遭重击,怔在当场。刘裕的话,像一把重锤,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为自己、为这场起义辩护的甲胄。是的,他们带来了更快的毁灭。他们的“义”,在残酷的现实面前,早已扭曲变质,成了更大的“恶”。而刘裕所指的路,尽管同样布满荆棘,甚至可能失败,但……那似乎是茫茫黑暗中,唯一隐约可见的、可能通往光明的方向。
他想起逃亡路上看到的那些惨状,想起沉香眼中日益加深的迷茫与悲悯。让这乱世继续?还是……相信眼前这个气吞万里如虎的男人?
巨大的痛苦、不甘、愤懑,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同,在徐道覆胸中激烈冲撞。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血丝更密,声音却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疯狂:
“刘公雄辩,徐某……无言以对。或许你说得对,这条路,你走比我走,更对天下有益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凌厉:“但徐某今日,不能降!不是为卢循,不是为虚名,是为了我身后城中的一个孩子,和徐某对他父亲的誓言!”
刘裕目光微凝:“沉香?”
“正是!”徐道覆朗声道,“此子身世坎坷,身中奇蛊,唯有我恩师龙虎山张道陵真人或可解救。我曾对其父立誓,必亲手送他就医!刘公,今日徐某愿以武会友,向刘公讨教!若徐某侥幸胜得一招半式,不敢求他,只求刘公网开一面,放我麾下愿走的弟兄乘船离去,自寻生路!徐某愿留下项上人头,任凭处置!若我败……”他惨然一笑,“败于刘公之手,亦是幸事。只求刘公念在此子无辜,且或与平定乱世有冥冥关联,能派人送他前往海外,寻我恩师救治!此乃徐某,最后之请!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惊。这是要以自己的命,换部下生路,并托孤于敌!
刘裕深深地看着徐道覆,看着这个宁可选择如此惨烈方式来践行诺言、承担罪责的对手,眼中终于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惋惜。他知道,徐道覆心意已决,这是独属于他的、悲壮的尊严。
“好!”刘裕沉声应道,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刀——并非名器,只是一把厚重的环首刀,刃口有无数细小的缺口,那是征战天下的见证。“我便以手中刀,领教徐将军高招!无论胜负,你部下愿降者生,愿走者,我绝不留难!至于那孩子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始兴城头,“我刘裕待沉香,不啻于自己亲儿,这你大可放心!”
“谢刘公!”徐道覆翻身下马,也抽出了自己的长剑。阳光落在剑身上,反射出秋水般的光芒。
没有鼓声,没有助威。两军阵前,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下一刻,两道身影如同闪电般撞在了一起!
刘裕的刀法,大开大阖,简洁至极,没有任何花哨,每一刀都携带着千军万马冲锋般的惨烈气势,力劈华山,横扫千军!那是从底层行伍中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、最实用也最霸道的战场武艺,灌注了他横扫天下的意志与磅礴真气,刀风呼啸,竟隐隐有风雷之声!他仿佛不是一个人在战斗,而是携带着身后整个北府军的铁血军魂。
徐道覆的剑法则截然不同。龙虎山剑术,轻盈灵动,讲究以柔克刚,以巧破力。他身形如风中之柳,在刘裕狂暴的刀光中穿梭闪避,剑尖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,精准地点向刘裕招式转换间最细微的破绽,剑身嗡鸣,带着道家真元特有的清正金光。他的剑意中,少了几分沙场惨烈,多了几分以身殉道、百死不悔的决绝悲情。
“铛!铛!铛!”
刀剑交击之声如同打铁,火星四溅。两人以快打快,转眼间便过了五十余招。刘裕势大力沉,步步紧逼,气势越来越盛,仿佛要将徐道覆连人带剑碾碎。徐道覆则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,看似险象环生,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险为夷,甚至偶尔一剑反击,逼得刘裕回刀自守。
城上城下,数万人看得目眩神驰,呼吸都忘记了。沉香趴在城垛后面,小手紧紧抓着冰冷的砖石,指甲掐得发白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那两个纵横交错的身影,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。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层次的武力对决,那不仅仅是技艺的比拼,更是两种意志、两种道路、两种人格的激烈碰撞!
八十招……一百招!
刘裕久攻不下,忽然刀法一变,从极致的“动”转为瞬间的“静”,厚重的环首刀凝在半空,一股山岳般的压力陡然笼罩全场。徐道覆剑势被这“静”所滞,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顿。
就是现在!
刘裕眼中精光爆射,吐气开声,一直蓄势待发的左拳,如同潜龙出渊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