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香忽懂。寒意从脚底冲顶,胃里翻腾。史书“岁大饥,人相食”几字,原非遥远记载,它就发生在离建康不远的“王化”之地,发生在可能仅几月前甚至此刻!
离茶棚很远,沉香颤声问:“徐叔叔,刘伯伯‘土断’不是要查豪强隐户,让朝廷收税赈济吗?为何……还会这样?”
徐道覆停步,看这眼中世界崩塌的少年,语气复杂:“‘土断’是良法,刘公是英雄。但法需人行。朝廷郡县,多少是刘公?多少是那人肝炼丹县令?多少是趁‘土断’侵吞田产、逼农户成流民的门阀?”
指远处焦黑田野:“看那里。孙恩军来过抢粮烧屋,官军来过征粮拉夫,门阀部曲来过圈地。一轮轮如蝗虫刮地皮。‘土断’或救将来,救不了眼前将饿死者。待‘土断’粮米发下……这些人早成白骨,或……”
未言尽。
沉香顺指望去,似见焦土上曾有哭喊挣扎。他首次清晰认识,父亲与刘裕所致力的是庞大艰难、充斥既得利益阻挠的“修复”工程。而这工程之速,远不及乱世绞肉机吞命之疾。
有些人,等不到河清海晏日。
心中裂缝渗入冰冷现实。原来世间“苦”分多种:京口渔民是劳获苦,“土断”所见被欺农户是制度不公苦;而眼前卖儿鬻女、易子而食是彻底绝望、坠人性深渊苦。前者或可用政策时间缓解,后者……是血淋淋即刻生死,是任何温和改良来不及救的毁灭。
徐道覆看沉香惨白小脸与剧烈动摇眼神,知此冲击太大。但未出言慰。有些真相需亲见亲承,方真成长。这被刘裕保护、被父教仁义的孩子,需看清土地最狰狞伤疤,方懂为何那么多人宁提脑袋跟孙卢走向造反路。
非因天生喜乱,是因身后“秩序”留给他们的,已是比死更可怕的绝境。
“走。”徐道覆背起重行,声沉稳如旧,“记住所见。然后,活下去。唯活,方有可能改变。”
沉香伏背不再言。回首最后望死气镇子与镇口插草标如货物人影。那一幕,连同废村灶台尸骸,深烙脑海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杂无力愤怒与巨大悲悯的情绪,在稚嫩心底滋生。他仍敬爱刘裕,感激父亲,但始模糊感觉,要填平世间如此深重苦难,或需一些过去未想象过的、更激烈彻底的东西。
正此时,徐道覆神色骤凛,猛按沉香入茂灌后,自伏低屏息。
不远处小径传来马蹄人语。二十余郡兵骑兵沿途搜索,矛戳草丛。
“刺史令:发现徐道覆或携孩童可疑者,格杀勿论,赏百万钱!”队正吆喝。
徐道覆目锐如鹰,手捏法诀,一层淡若水幕的光线扭曲屏障掩去二人气息身形——正是道家“水镜匿形术”,非真隐身,但在山林光影斑驳中极难察觉。
骑兵骂咧从十丈外过,竟无所觉。
蹄声远去,徐道覆稍松眉头仍锁:“不止北府军,地方官府亦动。赏格如此高……”看沉香,“想抓我等者,非止刘公。”
沉香感压力更重,想起徐曾言“门阀”。那些下蛊散谣者,果然不放。
夜再临。寻背风石坳歇脚。徐道覆升小火堆烤捕得山鸡。火光照他棱角侧脸,倦而坚定。
沉香靠石壁,小口啃徐递来的焦香鸡腿,疲累纷乱很快昏睡。此番梦境非尽血海怨灵。
他梦浮高空,下是连绵壁立雪山。一破旧僧袍身影正于垂直冰壁缓稳攀行,木杖每次入冰缝皆坚定无比——是法显法师。梦境无声,他却感受到那种面对绝境不改方向的、令人心折意志力。
醒时天微亮。沉香觉身虽沉,心似没那么惧了。
连避数次搜捕,入宣城郡山区。此间搜查稍松,似刘裕主力正清剿建康周边及大股义军残部,暂未顾偏远。
这日傍晚,杉木林边意外遇另一群人。
约三十余汉,衣衫褴褛面黄肌瘦,多带伤裹脏布。围坐将熄火堆旁,眼神麻木,唯中间削木棍的断臂老兵目存锐气。
徐道覆背沉香出林时,那伙人惊抓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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