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出长安时,尚有十余僧侣同行。西行路如筛,筛去意志不坚者。过陇山,度陇关,河西走廊的风沙如刀,刮走了三名年轻僧人——他们夜半对着地图哭,说宁可回长安译经,也不愿死在沙漠里。至张掖,遇匈奴残部劫掠,两名僧人护经箱被杀,鲜血浸透贝叶经文。北凉王段业留他们过夏,又有两人被王府聘为座上宾,不再前行。
至敦煌,太守李暠资助驼马干粮,送他们出阳关。眼前便是白龙堆沙漠,《汉书》所称“旱鬼之域”。慧景在此高热倒下,胡语喃喃念着洛阳旧宅的桃花;道整为他诵经三日,沙丘上立了简易浮图。穿越塔克拉玛干南缘时,饮水将尽,慧应脱水昏迷前,将最后半袋水塞给法显:“法师必达天竺……代我礼拜佛陀圣迹……”至此,初发长安的五人,仅余法显和道整。
此时,三名身影不知何时已聚拢身后七步处,如从暮色中凝结而出。
为首者身着素色锦袍,纹饰已刻意磨损,腰间悬一柄无鞘佩剑,左手托一座玲珑宝塔。塔高九寸,分七层,每层檐角垂挂宝珠,在暮色中泛着淡金微光。此人面色沉凝如寒潭深冰,下颌短须修剪整齐,若非肩头那点未褪尽的天威,倒与丝路上常见的粟特商人无异。
“沙门法显。”托塔者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如钟磬在密闭殿中震响,“奉旨,此行由我等三人护送。”目光扫过身侧两人,“这是韦护,这是哪吒。”
左侧僧人上前一步。他身披半旧僧衣,洗得泛白,却整洁异常,双手合十行了个标准的佛礼。掌中降魔杵随着动作轻触地面,发出“笃”的闷响——那声音奇特地沉,仿佛杵下不是河滩沙石,而是青铜地面。他眉眼低垂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禅意,如古寺清晨的香雾。唯有偶尔抬眼时,眼底闪过的金光泄露了根脚——那是玉虚宫打坐三千年才修得的玉清仙光。
右侧那人飘在半空,离地三尺。脚踏一对金轮,轮缘火焰吞吐不定,却奇异地不灼草木。红绫束着红衣,如一团凝固的晚霞,双手抱胸,嘴角挂着桀骜的冷笑。火尖枪斜斜扛在肩上,枪缨赤红,随着呼吸轻轻跳动,全然没将这场“护送”放在眼里。
法显目光澄澈,缓缓起身,合十还礼:“多谢三位檀越。然西行求法,乃贫僧私愿,何以劳动天庭仙官?且前路虽险,有道整师兄相伴,足矣。”
李靖——托塔者之名法显自然不知,只觉此名似在何处听过——托塔的手微微收紧,塔身宝珠流转加速。“沙门有所不知。”他沉声道,每个字都如铁砧上锻打而出,“我等三人,因失手打碎女娲娘娘遗留的宝莲灯,获罪于天庭。此番护送沙门西行取经,直至天竺取得经律,再护返东土,乃是戴罪立功。沙门不必多问,只需安心前行,我等自会护你周全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哪吒在空中轻哼一声,火尖枪尖冒出一点火星。他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:宝莲灯碎裂,实则是他自己与杨戬争执时,三太子脾气上来,一枪扫过灯架,灯身虽未碎,灯芯本源已伤。杨戬那厮直接嫁祸给了他便宜老爹。恰逢西天佛门使者来访,言及东晋有沙门西行求法,乃佛法东传盛事。天庭顺水推舟,命李靖父子戴罪立功,护送法显。
至于韦护?这老实人当时在场,未能及时阻拦,一句“我亦有责”主动请罪,便被一并打发下来。哪吒心中暗爽:虽被老头子盯着,也不比在天庭束手束脚来得差——至少不用每日朝会,听那些老仙絮叨。只是这心思不能露,他故意让风火轮火焰“噼啪”爆响两声,以示不耐烦。
法显默然片刻。他修行六十载,观人如观水,自能看出李靖言语中的隐瞒,也能感受到哪吒身上那股被压抑的躁动,以及韦护那份沉静的担当。
“既是天旨,贫僧不敢违。”法显终道,“然有三事需言明:一者,西行求法,以步丈量,不可腾云驾雾;二者,沿途若遇佛迹,需驻足礼拜,不可催促;三者,护法只为除障,不可妄开杀戒。”
李靖颔首:“依沙门所言。”
哪吒撇撇嘴,终究没说什么。韦护再行一礼:“谨遵法旨。”
当夜,众人在河畔露宿。道整默默捡柴生火,煮了一锅野菜粥。李靖三人不食人间烟火,只在一旁静坐。哪吒闲不住,踩着风火轮沿河飞掠,惊起夜鹭成群;韦护如枯木入定,降魔杵横放膝上;李靖则远眺西方,塔在手中缓缓旋转。
法显捧粥暖手,忽问:“李檀越托此塔,颇有渊源?”
李靖目光微动。这老僧眼光毒,不问来历,直指核心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此塔名‘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’,乃燃灯道人所赠。”顿了顿,补充一句,“亦是燃灯古佛所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