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浑身一震,脸上的痴傻瞬间褪去大半,浑浊的眸子像被风吹散了雾,露出底下沉淀的痛苦与不甘。他甩开刘彦昌的手,踉跄着后退半步,背靠着老槐树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树皮上的裂纹,声音低沉下来,却依旧带着几分讥讽:“站出来?我当年站得还不够直吗?”
他顿了顿,像是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话匣子,语气里满是苦涩:“我是韦家前代家主的亲弟韦承礼,当年韦家粮道全归我管!淝水之战前,谢安派人求援,是我乔装成货郎,连夜穿越胡骑防线,把韦家半数存粮送往北府军大营,赌的就是‘复汉’的希望!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多年的悲愤,“你爹找到我时,手里握着韦家通晋的证据,却没要好处,只说‘让流民多留些口粮’。我劝他睁只眼闭只眼,乱世之中保全自身最重要,他偏不听,非要去劝韦家主放粮!”
“然后呢?” 刘彦昌急切追问,掌心的汗已经浸透了铜算筹。
“然后?” 韦承礼冷笑一声,声音发颤,眼眶却红了,“韦家主怕他泄露秘密,让家仆在他的汤药里下了毒!我想拦,却被斥为通敌,硬生生被赶出了主堡!” 他突然激动起来,再次抓住刘彦昌的胳膊,力道大得惊人,“你以为我装疯卖傻是为了什么?是看着韦家从‘助晋复汉’变成‘拥粮自肥’,看着当年的热血变成如今的冷血!晋室腐朽,偏安江南不肯北伐;胡族残暴,视百姓为草芥;韦家富贵,宁愿让粮食烂在仓里,也不肯救饿死的流民!这乱世,谁也护不了百姓!”
刘彦昌只觉浑身冰凉,父亲的死因终于水落石出,竟是这般沉重的抉择 —— 不是懦弱,而是悲悯。他定了定神,压下心头的悲愤,语气恳切而坚定:“老丈,我知道你心里苦。可眼下不是怨的时候,流民再没粮吃,就要真的饿死了。韦家到底还有多少存粮?有没有办法能借出来?”
韦承礼甩开他的手,眼神复杂地望着他,既有试探,又有期许:“存粮?至少还有八百石!可韦仲怕断了东晋的粮道,怕前秦起疑,死也不肯动!你想借粮?” 他顿了顿,抛出两个选择,“要么,你告发韦家通晋,借前秦之手逼韦家放粮,可华阴会卷入兵祸,流民照样活不成;要么,像你爹一样,做个护着百姓,却里外不是人的书呆子,最后落得个不明不白的下场!” 他故意把难题抛给刘彦昌,既想看看这刘家儿子是否有当年刘怀安的悲悯,又想找个同类人,分担自己这些年的纠结与痛苦。
刘彦昌沉默良久,目光扫过不远处蜷缩在墙角的流民孩童,那孩子的手指冻得红肿,正啃着一块沾着血丝的树皮,眼神浑浊得让人心疼。他抬起头,目光坚定如铁,声音沉稳有力:“我既不告发,也不当书呆子。”
“告发了,百姓遭兵祸;不吭声,百姓会饿死。我要做的,是让韦家不得不放粮,还不能引火烧身。” 他紧紧盯着韦承礼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老丈既是韦家前代家主的亲弟,是否可以给我一个保证?韦仲说只要我去祈雨,就将粮食分给流民。我不为难韦家,如果旁人问起,便说是祈雨感动山神,粮是‘神赐’,与韦家无关。”
韦承礼浑身一震,怔怔地看着刘彦昌 —— 这小子比他爹更聪明,更敢干,既守住了悲悯,又多了几分变通。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羞愧,随即化为决绝。“…… 你爹……不错……你……更不错……” 他喃喃道,转身就要走,又停下脚步,回头补充道,“舍身崖有旱魃,那孽障以生民怨念为食,韦仲是想让你送死。无论生死,我用性命和韦家千年的名誉保证,粮食一定会发出去。”说罢,他佝偻着身子,蹒跚着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,破烂的衣袍扫过地面的尘土,脚步却比来时稳了几分。
刘彦昌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百感交集 —— 仇恨、悲悯、抉择交织在一起,压得他肩头沉甸甸的,却让他的脚步异常坚定。他转身朝着县衙走去,要去赴韦仲的 “死约”,也要为流民搏一条生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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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刘彦昌背着简单的行囊,独自一人踏上前往舍身崖的路。韦家派来的 “向导” 在山脚下便借故离去,只留下一句 “心诚则灵”。落雁峰的山路崎岖陡峭,碎石遍布,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。越往上走,气温越高,空气干燥得几乎能点燃,沿途草木尽数枯焦,连松针都成了焦黑色,散发着刺鼻的烟火气。
行至 “舍身崖” 时,云雾突然消散,烈日当头,烤得人头晕目眩。此处是落雁峰西侧的悬崖边,崖边仅有半人高的矮石栏,下方是万丈深渊,风声呼啸,却带着灼人的热浪。刘彦昌刚站稳脚跟,便听到崖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,如兽吼,似鬼哭,紧接着,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扑面而来,呛得他几欲作呕。
他低头望去,只见崖底阴影中,立着一尊三丈高的凶神:赤发如燃焰,根根倒竖似要噬人;铜肤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,肌理凸起如熔岩凝固,每一寸都透着暴戾;双眼赤红如血池,瞳孔中翻涌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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