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各据一边,埋首运笔。
墨迹染透纸背,不知不觉间,竟已过了一个时辰。
陶肃先沉不住气,说话远比崔执瑶更不客气:“纪文焕,你让我们二人枯练这般久,却什么道理也不讲,难不成是你肚里学问有限,根本教无可教?”
纪文焕心道:果然来了。他早料到陶肃留下绝非真心想学,故而在练字这一项上,磨他磨崔执瑶还狠,盼他自行离去。
纪文焕对这激将法无动于衷,只将手中书卷轻轻合上,淡淡重申自己的规矩。他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,让陶肃胸中邪火蹭地窜起,几乎想当场掀了桌子。可目光触及纪文焕那坦然到近乎漠然的眼神,硬生生忍住了,愤然坐回位子,抓起笔狠狠落在纸上,仿佛要将那宣纸戳穿。
纪文焕不再看他,转而望向另一侧——嘉音已写完一整幅字,正搁笔端详。他瞥了一眼,只觉那字迹隐约有些眼熟,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。
正思忖间,忽听身旁“嘭”的一声闷响——
崔执瑶的脑袋结结实实磕在了石桌上。
她吃痛地轻呼一声,瞌睡顿时散了大半,捂着额角茫然四顾。周遭神色各异:映月与嘉音面露关切;孟云松咬着唇想笑又不敢笑;陶肃则已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。
纪文焕走近,托着她的下颌将脸转正。待看清她面容时,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。
崔执瑶瞪他:“你笑什么?”
他凭什么笑她!她都没嫌他教的东西太枯燥呢!
“没什么,”纪文焕摇头,眼底笑意未褪,“没磕着便好。”说着自然而然地抽出袖中帕子,轻轻拭向她脸颊。
指尖触及肌肤的刹那,两人俱顿住了。
崔执瑶放下捂额的手,怔怔望向他。纪文焕动作微滞,对上她的目光,竟也忘了移开。
四下霎时静极。陶肃面色沉郁,嘉音抿唇忍笑,映月与孟云松不约而同埋下头,假装专心研墨。
纪文焕倏地收回手,将帕子塞进她掌心:“……你自己擦罢。”
嘉音打趣:“你们俩都成亲的人了,怎么还这般羞怯?”
崔执瑶来不及理这话,心头那点朦胧悸动化作疑惑。她未接那帕子,起身走到院角水缸边,俯身一照——脸上赫然蹭着好几道墨痕!
丢死人了!
她仔细洗净脸,慢吞吞挪回座中。见自己笔下字迹早已潦草得不成形,暗恼不已。不过是练个字,竟能练到睡着?当真这般难熬?待会儿还不知要被他如何取笑。
未料纪文焕开口问的却是:“你可是累了?”
她强打精神提笔:“没有,还能练。”
纪文焕瞧着她强撑的模样,心中微微一动。这女匪肯静心习字已属难得,若真是自己教得太过枯燥,消磨了她这点兴致,倒是可惜了。
他终是让步:“罢了,既然乏了,便歇一歇。我给你讲些别的。”
崔执瑶诧然抬眼——他竟未趁机嘲讽她。
一旁指点着映月的孟云松也抬起头,满眼写着不平:练累了便能歇?先生当初对我可不是这般!那时我可是连写了数日,先生也未曾心软过啊!
陶肃也停下笔,冷冷盯着纪文焕,目光如刺:这厮果然是在消遣他!
崔执瑶闻言,眸中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的亮光:“真的?你肯讲别的了?”
纪文焕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,拂衣在石桌首端坐下:“都暂且停笔吧,听我讲片刻。”
便是最守规矩的映月,脸上也悄然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孟云松迫不及待地问:“先生,她们字都认不全呢,您打算讲什么?”
纪文焕略作沉吟:“若此刻便讲经义诗文,确为时过早。不如……就从你们的名字说起吧。”
孟云松面露期待,崔执瑶未置可否。
陶肃仍是一声轻嗤:“一个名字,还能讲出什么花样?”
映月有些窘迫地低下头,小声道:“姑爷,我的名字是原先主人家随口叫的,没什么讲究……就不必讲了吧。”
嘉音亦神色淡淡,接口道:“我的‘嘉音’二字,是楼里妈妈所取,意为美乐,盼我琴艺精进,多揽客人罢了。我不喜欢,先生也不必费心解读了。”
崔执瑶却在此时开口,并不认同:“名字是旁人取的,可它究竟意味着什么,未尝不能由你们自己重新给它个说法。”
她看过映月与嘉音:“一个称呼而已,它代表不了你。倒是你日后走过的路、做过的事、活成的模样,才能反过来,给这个名字添上分量。”
这番话坦荡利落,纪文焕听得眸中微亮,侧目望去,见她眼中一片澄澈坦然,心尖似被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