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文焕负手立在桌边,踱步巡视着各人笔下。
原本只有崔执瑶与孟云松二人说要读书,映月在旁瞧着,眼中羡慕,便也怯生生地问能否跟着学。嘉音琴棋书画皆曾涉猎,但见众人兴致勃勃,也坐了过去凑个热闹。
映月是全无根基的新手,纪文焕便让已孟云松先带着她认些简单的字。嘉音自铺了纸,信手勾勒着什么,颇有几分娴雅姿态。余下最叫人头疼的是崔执瑶。
这位大小姐,平生最不耐烦的便是文墨之事,学堂她是从不踏足的。所幸她并非全然目不识丁,常用的字倒也认得。
只是——她不会写。
纪文焕得知时颇感诧异:“那你平日……是如何与陶肃传信的?”
崔执瑶坦诚道:“江湖中人自有用不着写字的传讯法子。”
纪文焕对此略有耳闻,也不多问,只铺开纸笔,从最基础的握笔教起。他亲自为她示范握笔的姿势,指尖如何着力,手腕如何悬停,讲解得细致入微。崔执瑶拧着眉,依样画葫芦,却总不得要领。
纪文焕看不下去,只得立于她身侧,微微俯身,伸出手去,虚虚覆在她执笔的手上,带着她调整指尖的位置。
“这里,拇指需抵住此处……对,食指这般扣着,莫要太用力。”
姿势勉强纠正了,落笔下去,那字却依旧歪歪扭扭,不成体统。
崔执瑶耐着性子写了几行,待纪文焕转身去为孟云松讲解一段文章时,她便立刻松懈下来,笔杆在指间转得如同耍弄匕首签子,纸上却没多添几道像样的笔画,反倒侧过头,与一旁的嘉音低声聊起了天。
纪文焕踱至她二人身侧,屈指在石桌上一叩:“字练好了么?练字须得心静神凝,你这般心不在焉,如何能成?”又看向嘉音,“你既已会了,便莫扰旁人习字,仔细我将你请下桌去。”最后目光落在埋头习字的映月身上,“你们二人瞧瞧她——这才是求学该有的模样。”
在他的注视下,崔执瑶不得不重新提笔。
纪文焕眉头一拧,又叩桌面:“我方才是这般教你握笔的?”
崔执瑶换了个手势,纪文焕面色依旧沉凝。
她只得偷眼去瞧嘉音,依样调整,总算握得像个样子,这才抬眼迎向纪文焕,眸中带着几分硬气。
纪文焕神色仍未缓和:“你可有认真在学?一个握笔姿势能有多难?我便是指点一头猪,此刻也该会了!”
这倒怪不得崔执瑶——方才纪文焕亲手教她时,虽教得认真,可他指尖触及她手背,气息拂过耳畔,崔执瑶的心思早不知飘到何处去了,哪里还学得进去。
自知理亏,她只虚张声势地顶道:“你既然是先生,便不能好好教么?平白骂人做什么?”
纪文焕:“……”
他教孟云松,孟云松教映月,皆未这般费力。偏这最难教的学生,非但不用功,还句句都要顶撞回来。
他忍了忍,还是没压下那口气:“你倒怪起我来了?我教得还少么?你自己不开窍,我又有何法子?”
“你教了什么便算多?”崔执瑶挑眉,“不过让我练字罢了。这些字我本就认得,往后若需写什么,照着样子描画便是,有何难处?”
“朽木难雕。”纪文焕直视她,语气沉了几分,“写字是最基础的功夫,里头的学问却深。若真如你说得这般轻巧,随便描画即可,世间又何来书法大家?科考又为何要考校字迹工整?”
崔执瑶更不解了:“可我又不做书法大家,更不科考。不是说‘书中自有黄金屋’么?我只需认得黄金屋长什么样子便够了,何必非要学会自己盖屋子?”
“满口歪理。”纪文焕低声嗤道。
他索性也学着她那不讲理的劲头,直接道:“我说不过你。但你既选了来上我的课,我便有我的规矩——字必须练好。”
“我若偏不呢?”
“连字都不愿好好写,想来也无甚向学之心。”纪文焕语气平淡,“你不如趁早放弃,彼此都不必耽误工夫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
“岂敢。”纪文焕面无表情,“不过是让你自行抉择。”
崔执瑶盯着他,答应与否都觉自己憋屈——答应,好似向他低头服软;不答应,又显得自己畏难而退,落了下乘。
见她迟疑,纪文焕眼中掠过了然,轻轻挑眉:“怎么?这就让你害怕了?还是说……你心底也觉得自己根本写不好这字?”
“谁说我怕了?谁说我写不好?!”崔执瑶瞬间被点着了,那点犹豫被烧得干干净净,“不就是练字吗?你且等着!我定将这篇字帖写得端端正正,亲手奉到你面前!”
她向来如此,越是被人看轻,越要挣一口硬气。即便对纪文焕,也不例外。
激将法对她是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