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这里唯一的语言,它时而呜咽,像迷路孩子的啼哭;时而咆哮,像困兽在旷野中绝望的嘶吼。
它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,用无形的利爪和利齿,千万年如一日地啃噬着这片土地。
那座孤零零的土坯房,便是风最古老的猎物。墙体在风沙的侵蚀下,早已斑驳脱落,露出内里粗糙的黄土,像一张饱经风霜、布满皱纹的脸。
糊在墙壁缝隙里、用以抵御寒风的干枯骆驼刺,此刻在夹杂着冰碴的夜风中瑟瑟发抖,发出“簌簌”的哀鸣,仿佛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,卷入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土炕烧得不算暖,只有炕心那一小块还留着余温。阿古拉奶奶蜷在破旧的羊毛毡里,身上盖着一层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被,只露出一双浑浊却温润的眼睛,定定地望着炕边坐着的孙女。
“穗儿,灯油还够么?”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被风沙磨过的砂纸,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。
拾穗儿没有抬头,目光仍专注地落在对面的土墙上,手里的半截木炭微微移动,留下一道清晰的线条。“够的,奶奶。您快睡吧,别操心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“我哪里睡得着。”老人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像风中最后一片枯叶,轻飘飘地落下来,砸在人心上,“你爹娘在的时候,这屋子夜里总有人说话……你爹讲他那些仪器,你娘缝着衣裳搭腔,连风刮进来的声音,都透着热闹。”
拾穗儿的手顿了顿,木炭尖在土墙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。她没吭声,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。
她盘腿坐在土炕边那张用捡来的废料钉成的矮凳上。凳子的四条腿长短不一,摇摇晃晃,仿佛随时都会散架,她却坐得稳如磐石。
十六岁的姑娘,身形单薄得像一株刚冒出头的梭梭苗,可那脊背,却挺得笔直,倔强地想要冲破这低矮的、仿佛随时会坍塌的屋顶。
她那双小小的、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里,紧紧攥着半截木炭。
那是白天烧火时,她特意从通红的灶膛里抢出来的,一头被她的指温摩挲得光滑如墨玉,另一头却还带着烟火的余烬。
这,就是她的笔。
而她的纸,是对面那面坑洼不平的土墙。炕桌上摆着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晕微弱得随时会熄灭,却固执地照亮了土墙的一角。
她正全神贯注地,一笔一画地,极其郑重地描摹着一个复杂的物理公式。
那些符号和线条,在她笔下,仿佛不是冰冷的知识,而是具有生命的符咒,是她对抗这无尽黑暗与贫瘠的唯一武器。
墙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公式,有的被风沙吹得模糊了,她便重新描一遍;有的地方土墙剥落了,她就换个地方,继续写。
这面墙,是她的草稿纸,是她的课堂,是她藏着梦想的秘密基地。
“奶奶,您说爹娘为什么非要去那片‘鬼沙坡’?”拾穗儿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,激起圈圈涟漪。
阿古拉在毡子里动了动,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被角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拾穗儿以为她睡着了,才听见她压得极低的声音,仿佛怕被墙外的风听了去:“你爹说,那儿的地磁不对劲。他守着那些破仪器半辈子,就想弄明白戈壁的地磁到底藏着啥秘密。他说,整个戈壁的地磁都在变化,只有那片坡……安静得像死了。他和你娘带了仪器,说要测个明白,说测明白了,就能给咱戈壁找条出路。”
“然后沙暴就来了。”拾穗儿轻声接话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可攥着木炭的手,却指节泛白。
“然后沙暴就来了。”
阿古拉重复着,声音哽咽,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,浸湿了枕巾,“三天三夜的黑风,刮得天昏地暗。
老人的哭声很轻,像被风堵住了喉咙,听着更让人揪心。
拾穗儿的手停住了,木炭在墙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,像一只凝视着她的眼睛。她转过头,看着奶奶布满皱纹的脸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傍晚,夕阳把天边染得通红。父亲从镇上废品站回来,手里捧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罐头盒,像捧着稀世珍宝。
他蹲在门槛上,用捡来的铁丝敲敲打打,母亲坐在一旁,手里缝着衣裳,时不时递给他一块碎布。
“穗儿,看,这玩意儿能做盏灯。”父亲的声音带着雀跃,粗糙的大手反复摩挲着罐头盒,“晚上就着亮儿,你也能看书了,不用再借着月光瞎琢磨。”
夕阳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长得像永远不会有尽头。
拾穗儿坐在父亲身边,手里紧紧攥着他从镇上旧书摊淘来的破旧物理课本,书页都翻卷了边,上面写满了父亲的批注。
“穗儿聪明,将来要当科学家。”父亲转过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