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-灯烬
脏兮兮的脸上绽开笑容,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,“咱戈壁的孩子,不比城里的差。”

    母亲轻轻拍掉他肩上的沙尘,嘴角弯着笑:“就你会惯她。科学家哪有那么容易当?”

    “容易的事,还值得咱穗儿去做么?”父亲朝她挤了挤眼睛,又看向拾穗儿,“对不对,闺女?”

    拾穗儿用力点头,把课本抱得更紧了。那时的风,都是暖的。

    那盏油灯,就是用那个铁皮罐头盒做的,是这间陋室里除了拾穗儿那双眼睛之外,最“精致”的物件。

    罐头盒的边缘有些卷曲的毛边,父亲用砂纸磨了好久,生怕划到她的手。

    灯芯,是奶奶阿古拉在无数个漫长的夜晚,就着清冷的月光,从那件穿了十几年、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棉袄内衬里,小心翼翼地拆出棉絮,放在干枯如树皮的手心里,极其耐心地、反复搓捻而成的一缕细线。

    每搓一根,她的眼睛就要花上半天,可她从来不说累。

    “您眼睛不好,别弄这个了。”拾穗儿常常劝她,把灯芯抢过来自己搓。

    老人却摇摇头,固执地把棉絮夺回去,“我老了,做不了大事。这点小事,还能为你做。你爹娘……也会高兴的。”

    油灯里的油,是浑浊的,带着一股浓烈的、焦糊的草木腥气。那是从戈壁滩上最顽强的骆驼刺籽实中榨取的。

    每到夏天,奶奶就会佝偻着腰,在戈壁上一棵一棵地薅骆驼刺。正午的太阳像熔化的铁水般倾泻而下,连蜥蜴都躲在石头缝里喘息,她却顶着烈日,在滚烫的沙丘上挪动。骆驼刺的利刺划得她手上、胳膊上全是细密的血口子,旧伤叠着新伤,可她从来不说疼。

    榨出来的油不多,却足够点亮这盏小小的灯。每一滴,都凝聚着奶奶的汗水与期望。

    拾穗儿看着那盏灯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一口气吹灭了这簇希望之火。

    夜更深了,风在屋外嘶吼着,拍打着土坯房的墙壁,发出“哐哐”的声响。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晃,把拾穗儿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她重新拿起木炭,想继续描摹公式,左眼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、针扎般的刺痛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抖落些许沾在上面的沙尘。左眼睑下方,一道淡淡的、泛白的疤痕露了出来,像一条沉睡的小虫子。

    拾穗儿的心,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这道疤痕,是三年前那场沙暴留下的。也是那场沙暴,将她的父母永远地带走了。她摸了摸那道疤痕,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。这疤痕不仅刻在她的脸上,更刻在她的心里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,这只越来越疼的眼睛,还能支撑她看多久墙上的公式,还能支撑她走多远的路。

    屋外的风,突然又尖啸起来,仿佛在嘲笑她的倔强。油灯的火苗,猛地跳了一下,险些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