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在碍眼。
这是涌上裴宗邺心头的一个想法。
简州——这段时间忙着复健,他只知道这小子是青龙新收的徒弟,没想到竟与乔璃是熟识的么?两人认识多久,又是什么关系?
裴宗邺不自知地咬着牙根,在那紧咬中尝出一丝涩到心底的酸味。
“你们两个——”
站在那儿干什么呢?还不赶紧分开?
刚起了个头,两双几乎同样澄澈、同样年轻的瞳眸就齐齐瞧过来,将话的后半句硬生生堵回喉头。
他没想过自己能再站起来。当被无数名医判决的不可能化作现实,重新用自己的双腿支撑身体,大概让他多了一分毛头小子的冲动。
现在,冲动化作蛮不讲理冲上心头的醋意。
可他能用什么身份、站在什么样的立场,去对乔璃说这种近似质问的话?
长者,上司,还是追求者?
他决不想当一个长者,一个青帮“老头子”。可若是上司,他虽自傲,却也不是没皮没脸:与乔璃之间,说不上谁受惠更多。
若是追求者,因为双腿复健,总断断续续的不成事,话出口,根本站不住脚。
喉结轻动,他只好把那句化为酸水的句子咽回心头,眼睛有如毒蛇般扎向黑皮肤黑背心的少年,话头却不是对准他的:“逃训的人回来了,你还不去训他?”
青龙在接近场中的地方,却也不比在冲突中心的地方更轻松,几点冷汗滴滴而下:“是。”
说完,赶紧揪着简州的领子往外走,心里把少年骂了个千遍万遍,乔璃分明是裴大董看上的人,你上去蹭个什么劲?
简州还是懵懵懂懂的模样,怀里用外套包着猫老娘,不明白青龙要干什么,但还是很听话——毕竟在这里住了几个月,吃得饱穿得暖,谁对他好,简州分得清。
因此任谁也看得出来,这孩子低头蹭一蹭乔璃,纯粹是学猫一样的示好之举。
这兽一样的孩子心境纯澈,脑子里再没有别的念头,反衬得面上带火的裴宗邺,心里不清不白。
乔璃看着他,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,轻轻嗤了一下。
“裴先生想什么呢?简州还是个孩子。”
她愿意同他暧昧时,总会叫他“先生”。
裴宗邺的脸骤然一热 :“你比他大几岁,不也是个孩子?”
况且十五岁的男子,已可勉强算成丁。他十五岁的时候娘老子撒手人寰,那时已经帮人跑腿做活了。
他想赶紧把话翻篇,她却不依不饶一气堵他:“裴先生这话好没道理,他是孩子,我也是孩子,您这一位大人,专过来同我们两个孩子计较?”
这句话简直像一根长刺,一下怼进心口,搅得血淋淋。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年轻了,三十而立,三十而立,听起来光辉,但与青春朝气一比显得那么苍老古板。
“裴先生,您怎么不说话?”
乔璃就站在他几步远的地方瞧着他,日光下那黠笑微微的面庞不沾脂粉,那样光洁、那样肆意地挥霍着独有的年轻,那样辉煌闪耀着。
他好似也被那闪耀的光迷住了,就那么怔怔地站在原地与她对望——她并不是第一等的美人啊,既没有前朝推崇的娴静幽美,也并没有多数闺阁少女的爱娇稚媚,偏生叫人怎么也挪不开眼。
阳光顺着几缕散发流下来,流过纤长的脖颈,结实的肩与腿,流泻过的每一寸都张扬着久经锻炼后的飒然与自信。
只能想到挺拔的青松,矫健的猎豹,是自然生发、生机开朗的纯然之美。
他心中忽然就生出一点从未体味过的狼狈。
不知是太阳太晒还是那将近三个小时的复健过分疲惫,右腿与假肢的连接处骤发一阵酸痛。像是有人将业已失去的小腿压榨拧绞,裴宗邺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,尚还瘦弱的左腿独木难支、一径往前软去。
“小心。”
乔璃双手一下接住他,一手扶肩,一手紧紧扣住了那把瘦劲的腰。
她扶得十分稳,哪怕他高一头,一靠过来就站住了,颈间却鼓起一根用力绷紧时才会出现的青筋,横在那太过惨白的皮肤上。
“今日不许再练了。”她托着他的腰,强硬地搀着他往大宅走。“回去我给你做两刻按摩,沐浴休息,好歹能赶上今晚的宴会。”
“因为走太多而误了时辰,可别指望我等您。”
他顺从地依着她力道走,两人一时靠得极近。她能嗅到一点皮革与麝香混合的古龙水,裴大董没在看她,脸微微往旁边别去,长睫敛住那双总有锋芒吞吐的凤眼。
是感到羞惭么?还是耻辱?那么强悍凶恶从底层挣到上头的□□,却被两条废腿拖得如此孱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