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七点来钟周莲泱就醒了,生物钟总是按晨练吊嗓子的时间来。一动,后腰就发作一阵酸,连着一串酥麻麻的微痛从尾椎窜过腰眼,麻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他蜷在床上,眼看着打在老虎窗上的雨,圆润可爱的雨点儿滴溜溜滑落,坠成一条线,从窗角急转下去。
下雨,天色却不是让人喘不过气的闷灰,还透着点儿亮,流转着暗银的光华。檐角挂着的一串风铃脆脆地响,阁楼听不清晰,只有一抹若有似无的铃音。
昨夜亦有铃声,一串混圆小巧的铃被金链穿在一起,挂在他脚踝,响了半夜。
她昨夜威胁他说再故意捣乱,就要寻四枚黑玛瑙,串成耳坠子一样的流苏,往他身上钉,将他吓得要死。乔璃见了,赶紧软下声音哄他,青年还是脸色发白。
那时候,他并不是怕她会怎么做,而是被心里的一股发狂的激动吓得发抖——他发现自己心中居然有那么多怪诞的焦渴——她还有想对他做的事,那就快快来做,随便她做什么,随便她怎么做,他都心甘情愿。
赎身后,乔璃再不需要旁人替她赚钱。她那么厉害,而他只会唱戏,不能做一个派得上用场的丈夫。在她辛苦忙碌的时候,除了满足她的欢愉,周莲泱惊觉自己没有任何能做之事。
而连这么一点用场他好似也不配,因为他浑身没有一处是干净的,早已肮脏不堪。
她的温柔、她的珍视,反而难填欲壑,非要拴一条链子,钉几枚钉,才好。循着痛,才能摆脱那种虚飘的不真实的痛切。
他听着雨声,又迷糊了一会儿,直到她从后面拥上来。强健的四肢,火热的体温,一口吃掉了他。
被揉捏过的每一寸感官都异常敏锐,他轻颤着睁开眼,她贴过来的唇顺势下移,滑到他脖颈,吻住脊梁骨最上头的几节圆润。
“几点了?”
“九点过五分。”
她“唔”了一声,爬起来拾掇自己。天还有些灰,只是不下雨了。海市深秋的天似小孩儿的脸,没有章法地变。
昨日忙青帮,今日就轮到慈善义卖,大抵定下流程,还需与谢定波确认。时辰是有些晚,但还好有个非日上三竿不起的梁大小姐,休息日碰头,是决不肯早的。
“哥哥别说我不看你的戏,今晚我就带女学的人来戏班,咱们排一场试演看,应当就定下了。”
“她们同意戏本么?”
“你写得那么恰中要害,谁不同意,我第一个不服。”
周莲泱点了一下她的额心,接过发圈给她梳发髻:“什么时候正式演?”
“上次预定,是下个月七号。”
“那不就是你的生日?”
“时间是有些紧,但义卖成功,晚上我的生日宴,正好当庆功宴。”乔璃说,“裴大董把这件事放在心上,特意为我庆生,义卖也要捐许多钱,索性把两件事连起来办。”
周莲泱下意识绑完她的头发,沉默了一会,等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眼睛,才笑道:“……你记得宴会上少吃些。”
“少吃些?”
“晚上我要给你煮长寿面的。”
“好,你等我。”
两人正吃着厨娘熊槐温在锅里的早饭,周莲泱吃鸡蛋素馅烙饼,乔璃把油条泡进豆浆里。刚吃过一半,柴凌翠就夹一个盒子,手里握一叠文件进来了。
东西摊在擦净的饭桌上,乔璃洗手,一封一封打开看。柴凌翠与周莲泱也在旁边一道,看过,满目“珠光宝气”。这并不是说文字使用珠宝拼成的,而是它们的价值不输珠宝,甚至尤有过及。光是招贤函便有好几封,一聘伏娴伏太太为庆达船厂业务总经理;二聘柴凌翠柴小姐为副经理,兼宝鑫综合大戏院经理;三聘云艳云姑娘为庆达船厂财务副经理。月薪与分红,具列得清楚明白。
送给乔璃的,则是宝鑫戏院三成股,药厂二成股,庆达船厂一成股,宝鑫名下的水上大戏院直接易主,归至乔璃所有。除此之外,还有保镖几名,汽车并司机,及地段极好的住宅一座。
至于那沉手的匣子,里面挤挤挨挨游满小金鱼,最上面又铺两万两的银票,声势惊人。
柴凌翠从未如此直观地明白,乔璃费尽心机与裴大董建交,究竟能带来什么样的回报。
乔璃摸了摸那些小金鱼,又在中间夹出来一封信,信纸讲究,是苏杭一带文人爱用的水红的落花笺,每张信纸都不很一样。字是用蓝墨水写的,不算什么字体,但整齐且有锋度。这信私密,柴凌翠不好跟着看,周莲泱却是不肯走的,非要她翻开瞧瞧里面到底写了什么。
内容倒是家常白话,没有什么酸气典故,想来裴大董碍于才学不够,不肯露怯,只有一句:“……私以为比千金买骨之重信,情谊更似伯牙子期之深厚。木瓜报琼琚,薄礼微意,不成敬意,尚望惠存。”
但在周莲泱读来,简直已能称为一封情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