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经理办公室新进又做了一轮整修,这个房间开间极大,柱顶还像模像样装了承尘[1],室内靠墙摆了一面博古架,都是底下人从各处搜罗来的孝敬。副经理办公室比总经理的更气派、更豪华,向来是陈和硕所自豪之事。
杯中这上等茶叶,放在几年前,只有皇帝老儿的身边人才喝得着。
房间开阔、敞亮,门自然也用得实木,被猛力推开时发出的声响也不一般,撞在墙上,震得博古架抖三抖。
“什么人!”
陈和硕一惊,面上还端得住,瞧见进来的是几个涂妆抹粉的女人,跳起来的心很快落回原处。来着不善,善者不来,他一瞧见打头的是新上任的大董心腹乔璃,心下已明白几分,也更要装傻:“你们是谁?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,就敢随便闯进来?”
乔璃压根就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,一掌拍上紫檀桌面:“隆七,陈孝,是不是归你管、听你派遣的人?”
这个问题可不好随意回答。陈和硕背靠长椅,脸色沉了一分。
见他一味斟酌不语,乔璃又问:“这两人做错事,该不该由你负责?”
陈和硕眉头皱得更紧,俨然被这两句质问激怒。
陈副经理出身富贵,长了一副魁梧的身板,又人到中年,本来该养出一副威严姿态,眼下却时时青黑,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。他左侧陪坐的也是个中年人,那人颌下微须,长一鹰钩鼻,穿着与海市人不类。
他视线一直在默默打度着两人,见机,立刻替陈和硕开口:“嘛呀,你这小丫头嘛意思,陈经理负责怎么样,不负责又怎么样?做错了,教训他们就是,你还能把陈老总打杀了不成?”
“对!”
乔璃喝了一声:“不论你管不管,隆七,陈孝两人替我办事却全不听令,致使我秘书柴凌翠无故被巡捕栽赃抓入大牢。你管理手下不力,我罚你一只手,你认不认?”
电光石火,陈和硕脑子里只来得及浮起一句疑问:一只手?她要怎么罚我一只手?
紧接着,他见乔璃忽然从自己那似裙非裙,似裤非裤的下装中抽出一把“盒子炮”,只两步,黑洞洞的枪口就已顶在眼前。
陈和硕寒毛倒竖,来不及管她手中怎会有枪,疾呼:“你敢打我?你敢用枪打我?你知不知道我是谁?”
话音未落,火光一吐,伴随沉闷一声响,子弹已深深嵌入陈和硕左侧肩膀。
中年男人叫起来,声音与被宰杀的猪猡没什么两样;他身旁的陪客文康德已完全吓傻了,下意识捂住耳朵,慢半拍才发现,这枪声,似乎没有那么响?
只是他也来不及深思。面前站着四个女人——居高临下,最矮、脸最嫩的小丫头仿佛刚哭过,眼圈红红的,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一见就是江南水乡走出来的女子,五官跟画似的,端看着,就只能联想到烟柳画桥,风帘翠幕,许多风月温柔之物。
美人画皮如黄粱一梦,很快便忘了。但文康德觉得自己忘不了,永远也忘不了她们的目光,这简直是绝对不该出现在女人眼中的光——冷冷的、兽性的、刀锋似的目光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是夜。
青帮人大抵是喜欢夜晚的,比起敞敞亮亮的白日,夜晚总更适合做些“大交易”。
无星也无月,深沉如天鹅绒的夜,如一张巨毯,掩盖无数上不得台面的人与事。
裴宗邺也喜欢这样的夜。哪怕它会令他想起过往中的争锋血纷,想起肝胆相照过、同苦却未能共甘的苏北弟兄。如今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年年祭拜,再照看他们的妻眷老小。裴大董在苏北扬名,靠得不仅是威势,还有不忘本的仁义。
今日的夜适合祭拜,适合追思,不适合见血。青龙守着他,如一杆标枪。无论发生再大的事,裴派中人也极少会、极少能联系到裴大董。
但他今日还是不得不回到租界中心,回到一切喧喧嚷嚷的纠纷中。
庆达公司十六铺客货总运营业所已完全被封锁起来,停止运营,裴派中诸如孟玉龙,阎奇水,金海善与招商码头附近青帮众全部聚在一起,将乔璃为首四人围在中间。裴宗邺抵达的时候,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两相对峙的事态。
中间吊一只臂膀、坐在椅子上痛骂之人也很眼熟,是庆达副经理陈和硕。
裴宗邺只断了腿,此外身体强健,少得病痛;可看到这一幕,他突然觉得新犯了头疾,太阳穴一嗡一嗡,跳得人只想叹气。
“大董可来了,您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啊!”
陈和硕扯着嗓子嚎起来,涕泗横流,哪有一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