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把林荫大道上两排法国梧桐浇透了,叶子掉落成那么鲜亮、那么可爱的金钱币;也把丹桂的花骨朵晒熟了,浅浅淡淡的绿和黄香气扑鼻,染着清晨的露水,毛绒绒得让人直想咬一口。
天高气爽、清明亮净的秋。
租界大公园里一派欢声乐语。草坡外行过两个人。一人穿着时兴的水蓝绸骑马服,神情整肃沉稳;一人衣着尚古,深青倒袖单袄配丝绒半裙,可神情却是弱于年龄的简纯……她们正是乔璃与宋缪吉。
宋缪吉一边踮着脚尖往下看公园里开开阔阔的景,一边捻了满手木槿,那份快活的劲头,就算比乔璃再严肃十倍的人见了,也会忍不住笑出来。
她此番过来找乔璃,正因为前不久有六位新“学生”出师,被安排进阎氏钱庄做账房“实习”,迄今一周整。宋缪吉放心不下,又不好突然登门,好似这是件大事似的,只好找乔璃吐一吐心声。
只她毕竟心思简单,等乔璃巡完产业,两人在大公园走一走,担忧烦扰已自动消散大半。
“彩霞曾言你有识人之能,甚至不下孟爷爷,我当时是不信的。教完她们,我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。”
指缝染得木槿红,宋缪吉吸吸鼻子。
“她们在算学一道,各有所长:有的对数字敏感,有的对几何空间格外灵道,还有的能轻易背下经济理论与市场新闻。我好过了一回良师的瘾!”
乔璃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:“短短时间就有半数人出师,是你和昌女士教得好。”
宋缪吉攥着衣袖,脸上的笑忽然隐去了,浮起一点不适合她性格的担忧。
知道自己要当十来个书寓的老师以后,宋缪吉其实也曾想过一两次这些“高级妓女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杜牧说“商女不知亡国恨”,高适写“美人帐下犹歌舞”,可是当那些人穿着最朴素的衣服走进孟彩霞添置的小院落,伏案不歇,一连学习十几日后,她实在是没有别的心思想这个问题。
除却恭敬地打招呼,躬着腰问问题以外,这些女人是如此安静。
不施粉黛、铅尘不染的面孔,是如此文雅、干净,秀丽,又……年轻。
出师的六位书寓长三中,有三位,竟是比宋缪吉还要年轻两岁的。
乔璃,你说,她们会过得好么?
这问题在宋缪吉舌尖不停打转,像被木槿花叶毛茸茸的小刺扎着,又迟迟无法说出口。
拜别时一碗谢师茶,宋缪吉只喝出十分的苦。她不敢停下来,步履匆匆,又完全投入教材的更新与改善。她怕自己一静下来,就会悲哀。
可这悲哀,这担心,岂非对那些勤恳向学力争新生的女子们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么?
“……纺织厂扩建的事,你们进行得还好吗?”
最后,宋缪吉也只憋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“扩建与购买新材需些时日,只是日化厂的器材车间超出预料,或许可以提前生产我计划推出的用品。”
宋缪吉好奇问:“是什么?”
“等它们生产出来,你就知道了。”乔璃一笑。“现在请容我卖个关子。”
身旁人小声嘟囔抱怨着,乔璃一边听,一边游神。泰春班转型已成定局,孟彩霞几桩交给她掌握的生意亦走上正轨,最关键、也是最重要的,是吴铁音那里传来的好消息。
“喂——喂!乔小姐!乔老大!出事了!不好了,出事了!”
半路蹿出来一个泼猴儿似的小矮子,把宋缪吉吓了一跳,定睛一看,原来是个奇形怪状的少年:上衣是件果绿的大襟紧身短袄,七寸袖,下身却是一条改小了的男装黑西裤,裤腿拖着脚面,最下一双沾满泥土的老式黑布鞋。
不新不旧、不中不洋,配一个毛糙如狮子狗的波波头,简直叫人不知说什么好。
“雁儿?”乔璃见她这样急地跑过来,一派天真机灵的神色被心焦代替,忙撑住她的肩膀,问,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乔老大,你快去、快去钱庄,有人把钱庄砸了,要姐姐们出去接客!”雁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脸上红得发烫,裤脚都是一路溅起来的泥。“柴秘书带着帮里人去论不平,也被抓了!”
乔璃眼一沉:“多谢你告知,先喘口气,我去叫车。”
宋缪吉眼睛发懵:“被打了?谁被打?哪几个姐姐们?”
“哎呀!还有哪几个?”雁儿跺脚,“当然是新过来当账房的两位姐姐!”
“翻了天啦!哪儿来的瘟生赤佬,去欺负她们!”
宋缪吉一蹦三尺高:“我要去,我要去找他们要个说法!”
黄包车一路风驰电掣,很快就到了阎氏钱庄下的一处小分堂。分堂不大,账目不多,也做些典当借贷的生意。阎奇水以诚待人,所以绝不允许钱庄放高利贷,因此小小分堂在街坊邻居里也很有口碑。
眼下大门被砸坏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