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们分坐两边,没有人坐在上首,严树明与乔璃面对面,老滑如他,当下场景中,是决不会率先挑起话头的。
虽然感觉不到尴尬,但在凝滞的气氛下,她们能吃好饭吗?乔璃在心里摇摇头。严树明是老饕,精挑细选出来的餐厅做得一手好红烧肉,刚从锅里出来的干煎爆腌带鱼,用鸡汤煨过的荠菜百叶包肉,都在向她与严雪辕空荡荡的胃袋挥手。
华人团结和气的哲学,从古至今好像就是共餐,越怀旧的家庭,就越要保留古时食不语的传统,总之有什么事,下了饭桌再说。
“再不吃饭,孩子们就要饿瘪肚子了。”
玉关柳用指尖挑起一缕发,往耳后别过去,又往空杯里给自己添了半杯茶。
吴铁音像是听到一件招笑的事,嘴角抽动了一下:“我前两天刚听说乔璃在赌场押命,雪辕么,从小就跟你学怎么杀人,这桌上,有哪个孩子?”
严雪辕的筷子停在半空,两股从饭桌两侧压来的气氛微妙地平衡在她的筷尖上。就在这时,乔璃自顾自夹了一块红烧肉,连同米饭一起包进嘴里。她稍稍松了口气,立刻也夹向百叶包肉。
一段蛮长时间的沉默,吴铁音嗤笑一声,开始吃饭。
严树明去铜陵时,吴铁音正忙得焦头烂额。李公重病,棺材铺子开不下去,积蓄全部花完,所幸严树明到的及时,垫一笔钱请来最好的大夫,勉强把病情稳住,到海市寻更好的医生。
乔璃抽空检查了一下,原来是老人得了小病不愿意麻烦孙女,累积得越来越严重,初时又碰上庸医,这才拖得大发了。有与泰春班熟识的大夫对症下药,她又添了两副保养的药膳,半月下来,尽管虚弱又疲倦,老人好歹能下地行走了。
这种情况下,请人来的目的也不好言明,乔璃一直等待开口的时机,直到今天。
但看来有人比她更想开口。
“我是奉天人。”
玉关柳缓缓放下筷子,颔首示意女儿继续吃。
“背井离乡,我也并不是因为自愿,才十五岁就进入秦淮妓馆的。”
“甚至我开始接客的时间,比十五岁还早得多。”
她的话好像建立起一种新的平衡,吴铁音没出声,只是用目光盯着餐桌中央的甜白瓷酒壶,像是在评估壶颈弯曲的角度。
“张巡与我有仇。”玉关柳捏着衣服上装饰的流苏,语气又轻又柔,“也不算什么大仇,起码不是你们想得那样,但有一半的我,是靠这复仇的念想活到现在的,已变成必报复不可的境地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快就散了,化成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,淡淡的含在总是波漾的明眸里。
膏脂般浓稠的时间缓缓流淌[1]。
严树明无法克制地覆过身去,玉关柳拦了他一下,那本来要轻轻碰在额前的举动变成落向手背的一个吻。可吴铁音的呼吸突然沉重起来,又深又长,她必须依靠又深又长的呼吸,去压抑其中不能言明的愤怒。
“不论乔璃,看看周莲泱,他是个好孩子,值得更好的孩子,你把他推到什么样的境地里?看看泰春班里的那些人,你指望我与你同流合污?”
“你指望我和你一样清高,还是以为,靠一点妇人之仁,就能从吃人的妓馆里活下来?”
桌子被拳头砸出一记沉闷的响声,吴铁音咬紧牙关:“我是妇人,我只有妇人之仁!你不需要这妇人之仁,请便,欠你的,我怎么都会还给你。”
“再说,没有妇人之仁,你以为你玉关柳,能活到现在吗?”
女人的下颌猛地收紧了,太阳穴附近也跟着鼓起一根青筋。
她的声音居然还很温和、很平静:“没有妇人之仁,我根本不必活这一生。”
一种难言的寂静再次弥漫开来。
吴铁音对自己放在面前的手看了又看,但弄不清在两人的人生里,那些她们没抓住也无法抓住的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风吹过这个特意租来安置两人的小院,沿着刻意设置得平坦开阔不易跌倒的路,穿过许多鲜花绿植缠绕出来的清幽。老人在东间休息,每个屋子光照都充足,打扫得干干净净,没有灰尘浮动。
“天气真好。”乔璃说。“我们一会能一起去院里晒太阳。”
玉关柳松开手,放下被捏得一团糟的衣角,笑道:“是啊。”
“泰春班里的人已不会再做卖身的事,但我还需要她们,我认为,她们也需要我。”乔璃视线转向吴铁音,从怀里取出两张纸,“音姐,请你先看看这份图纸。”
吴铁音接过图纸,展开,旋即被深深吸引了注意力。等她再抬起头,手又攥得发紧,心绪起伏几乎比方才还要激烈:“乔璃……这、你,你是从哪里得到这图纸的?”
她的食指轻轻划过额角:“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