扮高力士的连忙也跟着下卧,接住酒杯。
杨玉环这才甩袖大笑,叫高力士退下,独自望月。
半心情痴,半心迷狂。
纬帐落了下来,一幕戏已毕,掌声叫好才姗姗来迟。泰春班是怎样的班子,大部分票友都心中有数,却越来越多人为戏而来,只为捧一次“金腰雀”。
这是周莲泱第一次正式开演《贵妃醉酒》,一气唱半个时辰,汗湿的内服绷在背上,手指仍在发抖。
花冠的流苏挡了大部分视线,他竭力在人群中探寻,一下撞进一双深黛瞳眸。
乔璃接住了他的视线,漆黑的瞳仁中翻腾着深浓晦涩的欲望,似亮出的兽牙,咬着他的眸光。周莲泱像是被火惊烫一下,抽回眼神,双颊消退几分的热烫卷土重来,更加汹汹。
收拾退场,周莲泱刚卸下压得他头痛的花冠,就看见严树明冲他招了招手。戏台后的一小块空场里,待客时向来有些肃穆的班头振声而笑,精神格外好的老者同他握了握手。
“这位是商会的宋秋荣宋老夫人,也是一位戏痴。京城海市的戏班,若是有她大驾,便证明无一不好。”自家有人争光,严树明笑得和气。
宋秋荣等几人一来一回把客套话说完,才笑道:“这位小友年纪虽轻,却看得出是真心待戏的。”
“宋老夫人谬赞。不知我能为您做什么?”
乔璃恢复记忆,周莲泱身上也产生了不小的变化。半年以来,戏艺更深,未放下的诗书钻研让那分读书人的清气温定更加明显。外在表现,便是在待人接物上也有一套温文的自然。
“哈哈,是不是谬赞,看泰春班多少戏本由你改编便可得知。听说你曾言‘学技必先学文,需揣摩字词,化入角色’。那么我问你,伶人之辈多矣,尔独擅场,何也?”
这并不是一句很陌生的话,周莲泱心神微动:“吾曹以其身为女,必并化其心为女,如男心一线犹存,则必有一线不似女,乌能争蛾眉曼瞥之宠哉。”
“不错,这是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中纪昀所言戏谈。”宋秋荣沉然片刻,从怀中取一折报纸,递给周莲泱。“世人总言戏伎下九流,却不知千年诗词,戏曲传统,我华夏文化瑰宝,靠得反而是‘下九流’传续。”
“京城有一名旦,姓梅,近日专门访沪。应当是都读过书的缘故,你二人在钻研戏曲之道上竟有些相像。若有空,不妨去观摩学习。”
周莲泱展开报纸,脸上浮起一丝惊愕——自己虽然并非不爱唱戏,可原本纯粹的喜爱中,已掺杂太多不堪与脏污。
他没有想到,这么一个有大家旧族之风的老夫人,会特地过来指点,仅因看出他确实有所不足。
周莲泱心里想着事,沐浴完毕走回阁楼,身子没什么力气,进门就被女子压来搂住。他推拒一下,未果,反而被一口叼住脖颈,一下什么思虑都散了。
“表哥想什么呢?”乔璃轻轻亲他下颌,把星星点点的吻布在颈侧。
就算这么问,此刻你又真能听进去什么话吗?周莲泱清润的面容上闪过几分无奈,又习惯性地纵容:“没什么,来吧。”
一袭水红滚金的薄衾裹着他,女子床笫间才会穿的小衣,一条玉色绸带松松缠着腰肢,在腰侧结成一枚顺滑的结。周莲泱抬起脸,洗尽铅华粉黛的面孔含着一股倦怠的媚态。
他的五官与皮肤都洋溢着年青的光洁与紧致,却早早浸入一种成熟的疲倦。
疲惫也是一种美。乔璃瞧着他的脸,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描绘此刻的心情。她轻轻抚开他的长发,吻落于耳后那颗血红的小痣。
周莲泱微微颤抖,清瘦苍劲的手握住腰侧的那枚结,捻在手里,不知是想自己解开,还是诱着另一人撕开。
伴随亲吻落下的,还有一些细碎的喃喃自语。譬如她考了第一,譬如今日见了几个虚伪愚蠢的纨绔。
无论是穿越前,还是穿越后,乔璃都不是会将自己行踪汇报给什么人的性格。只是有一种奇怪的迫切——一日之长,两人只有夜晚能够相见,往往又因旁的事错过,所以想要对方知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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