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必现在才问。”乔璃淡道,“在我见到你与甬明商帮往来,甚至与孟厚信有交时,早便自问:凭什么一个优伶伎女,能得商帮领头以礼相待?”
玉关柳忽然纵声大笑。
顷刻之间,她面上早已沉入肤骨、如烟拢雾罩的凝愁已全然散尽。一股复杂的暗色上了脸,居然溢出些少年人才有的浮狂骄慢:“我凭什么?”
乔璃无惧她压来的气势,直直道:“你是一把刀,泰春班也是一把刀,一把替甬明商帮杀人清路,攫取利益的刀。”
“好!”玉关柳一震茶桌,“小小年纪,居然从蛛丝马迹中循得关窍,不枉我如此欣赏你。所以你也应当能想到,我为何要执意拆散你与小莲儿,要拆散柴凌翠与朱楼。”
“女子在世,本就比男人苦得多。想利用自己的本事往上爬,又妄动情思优柔寡断,只会害了自己!”
乔璃冷道:“你的意思是,这是为了我们好?”
玉关柳颔首:“当然。女子以色侍人,色衰而爱弛,自古如此。严树明与我,合作之谊远胜美色,才有今日的玉关柳。”
“夺友之夫做登云之阶,便是以色侍人,也堪赞一声好侍。”
女人的神情在乔璃说出这句话后,终于透出几分真实的愠怒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什么,柳姨心中自有杆秤:严班头本是谁的未婚夫?是谁曾不论身份,将一优伶歌女引为挚友,真心相待?是谁傻到,居然豪杰不问出处,使未婚夫与秦淮歌伎相见?”
“敢问柳姨,可还记得那傻乎乎友人的名字?”
玉关柳望向乔璃,见她面上微微冷笑,知道今日就在这里等着自己。可她虽然做好准备,心中到底一堵:“我当然记得……吴铁音。”
“不想你们入铜陵,碰见第一人居然是她,紧接着找上我,当时就觉得是一段孽缘。”
乔璃没有理会她的感慨,继续道:“李公本是旧朝造办处一小官,结了些人脉势力。唯一的儿子早逝,只剩一个孙女,便求孟家帮忙相看,相中严树明。那时你恩客不少,却缺一条严树明这样脾性背景都合适的登云梯,使百般巧计、千种花样,终于把人抢到手里。”
“……你非步步为营精心布局才取得今日地位,而是音大姐真心相待却认贼作友,惨遭反噬,才有今日的玉关柳。”
玉关柳嘴角下撇,强忍着不要动怒,左手紧紧攥着桌上紫砂壶:“……好,好,好,我服你牙尖嘴利。我令你不痛快,你要在我身上找回,我认了。还有什么可拿来抨击我的,不如一道说出来!譬如过去那个上吊小生?吴铁音应当与你们讲了罢?”
“可你也不想想,若我正如她口中说的那样,是反咬农人一口的毒蛇,冷心冷肺全然无情,你严班头并非蠢傻之人,怎会待我一如既往?”
乔璃不似想象中的义愤填膺:“这件事,我当然也仔细问过严班头。他将一切事责揽在自己身上。”
——“那是我们第一次试水暗杀,以离间计挑拨霓国人关系,那小生不知机密随意插手。你柳姨非是无情,而实在是别无他法,后面还念着要替小生报仇。”严树明醉道,“至于……男子变心,何苦责怪女子?是我对不起铁音。”
“……可到底,一人因你而死,一人因你再无欢愉。”
听乔璃如此说,玉关柳唇角忍不住悲凉地一翘,似是往昔浮华堂皇下的黑暗卷着无数悔恨懊恼,沉沉地打过来了。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
灯影下,她那么松松倦倦地将颌角往手背一抵,松扎的髻垂落几分,掩进去的容色便淹进窗后蓝阴阴的月光。
玉关柳轻抚手中紫砂壶,静静的靠在美人榻上,似已被旧日的疲倦淹透——她已彻底倦于为自己辩解,倦于同整个淹没柔弱女子的世俗偏见对抗。
“你瞧这壶……是铁音赠我的。她赠我的、还留下的,只有这一件了。我需得为那日谢谢你——未教这壶摔碎在地。”
她看向她,眼中露出了一点深浓的怠:“这壶就是我的悔,我终生避不开的烙印。你若想听,往后我再同你讲一讲那些……旧事。乔璃,我不会再对小莲儿说什么了。你去罢。”
乔璃并没有依言而去。
这年青的女子似也有些倦累。也是,毕竟刚狠狠发过一场烧。
她侧身而站,半边的脸浸着灯光,晕开一种良善的慈悲。另半边脸背着光,只现出一只乌沉沉的眸子,正闪烁着异样尖锐的锋镝之色。
“悔么?严班头应该不知道,你手里的紫砂壶,制式手法,非我国人所作,是霓国人学去、又仿不准真意,捏出来的花巧。”
玉关柳心尖狠狠一跳,微惊地看着她越来越上扬的唇角,在无邪的脸庞上勾勒出险恶的魔性。
“我问遍制壶人,那应当是奉天常用的纹理。柳姨,虽然连音大姐都说你是江宁人,其实不然,你来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