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主屋还亮着灯,玉关柳穿着白衫子,雪灰的棉坎肩,底下一袭月似的阴蓝的平金马面裙。
她把手轻移茶碗的碗盖,双眼微阖,声音里罕见地含了不耐:“不见。”
来通报的厨娘噎了一噎,目光移向坐着给她捶腿的严雪辕,索性把抹布一抛,叉腰斥道:“小女孩儿病刚好,前来道安尽孝,你还真狂得把自己当甚么太后娘娘了?”
厨娘熊槐胖得如一团肉,又矮,一跺脚,地板仿佛都震颤起来。玉关柳将手中茶碗一磕,冷笑了两声:“身虚体弱还敢为个男人大病一场,玩苦肉计的傻子,我玉关柳不想见,更不屑见。”
“你甭跟我白话,不见也得见!”
熊槐把门一拉,手一拽,乔璃便被拽进房门,脚下一滑,差一点跌到地上。
她眼疾手快,扶住八仙桌,翻转身体站稳。熊槐有点讪讪地看着她,举起手:“咋觉得你还没个铁锅重?”
“好了,快滚。”玉关柳突然垂下了头,按着一跳一跳的额角。“雪辕,你也出去。”
“嗳。”严雪辕站起身,她好像又长高了,笔直笔直如一杆枪戳在地面,“娘,那我走了。”
两人离开后,屋中当即一静。
乔璃揉揉腕子,自顾自找了张圈椅坐下。玉关柳余光扫过她的脸,不似想象中大病初愈的苍白,倒有种气血充盈的暖红。
她眼皮一抬,又道:“怎么,不打算拽着你情哥哥一道死了?”
大哭大闹一通折腾下,周莲泱还躺在床上低烧着,病得要死要活的乔璃倒恢复原样,怎么看怎么古怪。
玉关柳这边语气不愉,乔璃却古井无波:“我的病已经好了。”
“本就是引出病根的最后一副药,没有此事,也要烧上三天,清除体内久淤的药毒。”
玉关柳忽然抬脸,眼中迸出精光,露出一个讶喜的微笑:“当真?你不是在故意害自己?”
她话淡淡的,脸上也无甚表情,与平日讨喜笑靥大相径庭:“嗯。”
女人神色玩味,却把双眉一蹙,嗔道:“冤家,你还在怪我不成?你可知我为你入女学之事求了多少人,腿都要跑折,欠了孟家好多人情。好孩子,还不过来给你柳姨揉揉肩,捶捶腿?”
乔璃起身上前,手按住玉关柳两侧肩颈,下手揉捏,通络淤堵的筋理。她手按过来,倒将玉关柳唬一跳,心想这人莫不是想掐死自己?想着,那只手果然顺势往上移,爬到后脑某处,点住一处穴窍。
还挺舒服。
“胡小望是我与翠姊一道杀的。”
“不好了,你杀了人,饮过血。现在要动手替你表哥出气?”
乔璃没有理会玉关柳的装腔作势:“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?只读报纸,可看不出底细。”
这话搔到女人痒处,毕竟报纸上只登“胡小望命丧跑马场”一事,其余语焉不详。
“说是骑马打球时突发头风,梗阻暴死。”
“对,倒也不对。胡小望看似高大粗壮,从军练出一身硬功夫,可他本是过敏体质,早年强健,年纪大了,免疫力便弱下来。”
这对玉关柳而言是个新鲜词:“过敏体质?”
“对某些食物、粉尘,甚至天气反应强。拿胡小望来说,吃多了酒、海虾、鱼、蟹,就易引发荨麻疹。”
乔璃一下一下揉着玉关柳的肩膀,声音冷而幽,伴着蓝阴阴的夜,凉丝丝的风,平添许多寒气。
“……尤其是虾。”
玉关柳自己也得过荨麻疹,闻言心尖微颤,凝眉道:“虾?”
“不错。我让翠姊拐弯抹角荐了几家酒楼,擅做时令海鲜,其中便有白灼虾子,清蒸海蟹。胡小望吃虾饮酒,吃得痛快,便要跑马。柳姨可知,这过敏体质如此折腾,吃海虾、吹冷风,再剧烈运动,会怎么样?”
女人咽了一口唾液,曼声道:“你说怎么样。”
“血液逆流,喉头水肿,风团遍体。胡小望不是得头风而死,是被肿大的气管活活憋死的。”
乔璃松开玉关柳肩膀,慢慢踱会圈椅,不坐,手抚在油润的实木靠背处,就这么瞧着面前的女人。
玉关柳叹了口气,敛尽玩笑之情,语气转和:“便是穷尽我严家上下能为,也再找不到比你这不见血的杀人法子。更妙的是,前后周折,一点也联系不上柴凌翠,更找不到泰春班头上。实在是一桩再圆满不过的杀人案。”
女人垂眼瞟一下指尖蔻丹,慢道:“小乔儿,你为什么还不问我?”
“问什么?”
“为什么我要柴凌翠,一个优伶伎女,去想办法杀高高在上的警厅厅长。”
电灯静静地流着,沉夜如一片梦幻甜蜜的毒汁[1]。
不知从哪里飘出一丝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