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. 拾捌 辗转反侧
已淡薄了,已褪色了,就像放久了的老照片。他早已不是从前的莲二爷,他是雀儿,是勾栏贱货,旁人连看他一眼,都打心眼里觉得烦恶。

    胶皮车在顺着风头走,风送来一阵兰麝清香,三辆胶皮车,坐着三个十五六岁的女学生,跑过她们并肩的两辆。随风而过的,除了脂粉香气,还有一阵笑,一阵嬉闹。

    路过的是上西女校,远远望去,校舍廊柱青砖相映,绿树如盖,花坛静谧,一派肃穆之景。

    连周莲泱也知道,这是全租界顶好顶华贵的教会学堂,一年光学费就要百多大洋。若不是名门望族、非富即贵的学生,恐怕都进不去,所以玉关柳甚至未叫车停,不将上西女学考虑在内。

    隔着胶皮车,一个女学生笑着掷了个包裹沙果的帕子给另一辆车,打在装教材的皮包上,“咚”一声响。

    他的心也“咚”一声,沉沉地落进深渊。

    “……不远就是圣玛丽亚女中,算是孟家能荐的最好的。只是也最贵,一月需支四五元。”

    玉关柳说了一气,未得回话,侧头,双眼中放出些虚伪的了然与同情来:“小莲儿,这回,你知道了罢。”

    他知道,他怎么可能现在还想不明白?

    一日勾栏,终身是勾栏,难道要表妹同班的女学友,知晓她有个勾栏院里的爱哥哥么?

    一行清泪从颊边落下。周莲泱依着扶手,身体几乎要滑落下去,仿佛领略不住这秋的凄寒。

    凄寒,凄寒,风又早早领会冬意,冷冷地侵过来了。

    ——自此一遭,周莲泱便决意与乔璃分隔。

    正好她忙,温水煮青蛙地,一点一点搬离阁楼。二楼本来就还有两件供荤角接客的屋室,装潢反倒比阁楼精美许多。

    只是冷,又空又冷,空冷得他止不住掉眼泪。

    哪怕钟铭来劝,柴凌翠隔门叫骂,哪怕被乔璃扯着袖子质问,周莲泱也不曾动摇决心。

    莲二爷固执起来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    名声——一个好名声,对人活下去,是多么重要啊。他之前都在做什么?他已如此了,难道还要拖表妹一起吗?

    白日正常做活,晚上尤为残酷,噩梦卷土重来,总是让他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才罢休——慢慢会习以为常的。

    直到——

    直到又是一日旬休,他饮多了酒,深夜才从外归来,被钟铭一把抓住手腕。

    微光中,白面小生的脸竟狰狞如罗刹。

    “乔璃已高热三夜辗转不退,不醒也不理人,昏迷中只叫你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周莲泱,你……真敢狠心不管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