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. 拾伍 愁烟泣露
    后院儿天井里,钟铭开罢嗓,正在照活本子练身段,一折未完,忽听前院人声嘈杂起来。

    玉关柳标志性的和声慢语引在前头,往茶室里去了。

    钟铭静静心,折身上阁楼去敲门。敲一阵,乔璃扎着一根松散的麻花辫,鬓发散乱,面色还很困倦,眼底已清明了:“铭哥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商行的人来,你要我唤你。喏,我唤了。”钟铭一手叉腰,一手松松点着下巴,卷翘的眼睫覆着水汪汪的眼,思量着,“好似还有一个红卷毛的洋鬼子。”

    乔璃就一扬眉:“我知晓。多谢铭哥。”

    她回屋汲水洗脸,拍去久睡大脑的昏胀。换一身见客的衣裙,挽一个最简单的髻,别一支花簪,便下楼去后厨。

    后厨已备好泡茶的热水,乔璃一闻凤凰单枞那馥异的香气,便知今日来的不仅是甬明旧友,还有岭海的商人。

    这些打风浪里来去、乘沙船采办的商人,身上多有海水带来的旧毛病。后厨文火煮的药包,便是乔璃昨夜就吩咐厨娘备的。

    掐着点算,时间差不多,她添入两味药,余温闷住,放进托盘中,端去茶室。

    茶室里水烟轻袅,满是人声笑语。乔璃敲门,便听玉关柳笑着让她进来。房间装饰得极为老派,用得都是上好实木打造的老家具。只见左首上桌坐了个五十多岁的老翁,装扮只是朴素的长袍马褂,手里捏着一支陈旧的鼻烟壶,但一身气度却极大方,一望即非常人。

    玉关柳与严树明一左一右坐在两侧,另外还有六人,除一个红发碧眼的人外,剩下都是至少有一面之缘的商人。

    首座的老头一望是她,便笑道:“好、好,方才还谈到小乔儿。你那治风湿的药包喝着极好,这哥儿俩,今日来有一半是向你讨要的,是不是?”

    坐在下首的有两个稍年青一些的,正是打五桂来的茶叶买办黎鸿博、黎鸿学兄弟,两人不仅在茶叶生意上多有投资,在沿江口岸还有诸多地产。严树明手下的沙船货运,与这两兄弟也有紧密的联系。

    乔璃脆道了两声好,将银壶中的药茶倾入盖碗,先端给黎氏兄弟:“黎伯伯喝着好,晚辈心里真是高兴呢。江上水冷风急,我心里总记着快要入冬,又将方子改了一改,誊抄成帖,请您看呢。”

    随着盖碗递过去的,还有一纸药方。黎鸿博接了,裁下的宣纸上是几行清新飘逸的簪花小楷,还未细看,就觉得一股灵秀之气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乔璃又从另一只银壶中倒出深红茶浆,奉给上首老人:“给孟爷爷的,便多加了些糖,不减药性。”

    那老头儿哈哈一笑,端起盖碗呷了一口,药茶苦涩果然被某种果甜盖过:“严家老大,你打哪儿找来这么一位灵秀人物。”

    严树明笑道:“内子就如那守株的老农,全靠兔子自己撞上来罢了!”

    乔璃给另外几位客人倒茶的功夫,红发洋人眼珠转一圈,叽里咕噜说一串洋文,除上首的老人时不时颔首外,一一答应下来的,竟然是玉关柳。

    女人将英语说得极熟练流利,且毫无口音,不紧不慢的话语,说着说着,两人俱是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红发洋人将好奇的目光朝乔璃投来,玉关柳便挥挥手:“小乔儿,我让你备的……咖啡奶茶,可得了?”

    红发洋人身旁的年轻人一怔。她是孟姓老者的大孙女儿,名叫孟彩霞,自幼读书,上得教会学堂,自然知道咖啡是什么。

    咖啡么,是几十年前的英吉利人首先带入的,可味道苦涩奇怪,并不能与茶相比。爱喝之人大多是洋籍水手,喝来聊解乡愁,一般国人,却是不甚解的。

    严家备了咖啡已让她吃了一惊,交个眼前的小姑娘烹煮,就更令人好奇。

    只见她掀开一个铝罩子,下面便露出一把怪模怪样、看着颇似什么化学课玻璃杯量器一类,上下分层的大壶。

    这壶一出现,那洋人就“忽”一下站起身来了,双手压扣檀木桌,腮帮子一鼓一鼓,眼中若有泪:“赛风,赛风[1]!”

    他这么激动,玉关柳和孟彩霞赶紧安慰他。说来也巧,这人是英吉利的爵士詹姆士·凯恩,在租界也颇有势力,可惜因为种种事宜一而再、再而三错过归国时机,三四年都未曾回家探亲。

    来自家乡的咖啡豆、虹吸咖啡壶,勾起的不仅是乡愁,还有对家乡饮食的渴望。

    但詹姆士自己,是不会烹煮咖啡,从来都是家中爱好新奇物事的太太操作。放在眼前的异国少女手里,便更让人担忧——做得不对味,反而败兴。

    好几个人若有实质的目光下,乔璃还是笑眯眯的,两颊挂着讨喜的笑涡,手下不停,把磨好的咖啡粉与净水分置两层,下壶置于卤素灯上。

    水从常温到沸腾,从下壶吸入上壶,水不停旋转,冲煮粉末。乔璃心算计时,迅速关火,水内旋转不停,转出细润的圆丘。

    咖啡倾倒而出,乔璃又适时往他的咖啡里加入大量奶油与砂糖——外国人的口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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