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元钱一桌的便席菜,两个冷荤,两个热炒,两个大碗,再一大件红烧整肘子,全是玉关柳使养女严雪辕提回来的。
她个子比养父还高,肤色黝黑,身板壮实,从后背看,若没有细掐进去的一截腰,根本瞧不出是个寻常女子。
周莲泱往她比同龄小子还要宽一节的肩瞧,心中感叹若自家表妹以后也能长成这样健康强壮,他就欢喜得别无所求了。
殊不知,他家表妹病愈长成后倒是与严雪辕相差无几,但他气恼不成却被扛起来的时候,可没有今日这般欢喜……
一桌菜从饭馆提回来,光是木匣子就有三大只,沉甸甸的,叫周莲泱来,都未必提得动。严雪辕身板不摇不晃,稳当当健步如飞,从饭馆回来到摆好菜,碗碟上还冒着热气呢。
冷荤是咸火腿与盐水鸭的拼盘,炒菜有熘肝尖、炒牛肉丝,两大碗为红烧鱼块和四喜丸子,相当丰盛。这样的菜,在吴铁音家,便是砍去一半,也是从未吃到过的。
周莲泱观察严雪辕的面色,就明白这顿饭她只当寻常,并不如何稀罕。
严树明开了一瓶酒,只有他一人独饮。一筷子肉,一口白酒,很是自得,时不时招呼两人夹菜。喝到最后,见他自斟自饮的孤独,玉关柳也用了两杯。
她一喝酒便上头,脸红红的,隔空点一指头在周莲泱额上:“小莲儿,你听过什么好戏不曾?”
说完,也不许他接话,自顾自笑靥染红云:“想必是没听过的,你呀,还有你,小乔儿呀,今日可是有耳福咯……”
只见她纤影一晃,人已入里屋。严树明瞧着妻子的背影,举杯笑笑:“你们东家醉了。醉了就要唱戏。辕儿,你也去换衣服。”
严雪辕放下筷子站起身,轻车熟路地披了一件胸前绣补子的文官戏袍,穿在家常衣服外面。玉关柳换得久,出来时,是一整套粉衣白披,扮得是《紫钗记》里的霍小玉。
《紫钗记》写唐代才子李益与郡主霍小玉互许终身,却因权贵记恨作梗,致使二人一别数年。小玉蒙冤受辱、贫病交加,而李益误信蒙蔽,遭受软禁。
两人久经曲折,终于以定情紫钗嫌疑冰释,冤屈终解。
《折柳》、《阳关》两折,叙述得是李益奉旨随征,霍小玉在灞桥饯行,倾情惜别之景。词曲幽幽悱恻,缠绵哀怨,堪称“临川四梦”第一梦。
当年玉关柳红极之时,便是串戏《折柳》唱成了花魁,她唱到寄生草的时候,满岸轻柳飞絮都因声凝住,不肯飘离零散,因此叫作玉关柳。
严树明早已净手,擎一琵琶,随手一拨,权作开场。严雪辕直接从点绛唇的念白开始唱:“夫人,出门何意向边州……”
周莲泱观摩的第一场戏,就是玉关柳亲唱的《折柳·阳关》。
她唱戏,还未启唇,哀怨便生。灞桥折柳,送君出关,虽是忧愁,却也不能过怨。含情脉脉,欲语还休。
玉关柳哀愁的韵味,是极女性化的,寡淡的五官,蒙上那层雾雨朦胧的哀愁后,就化成一种盈盈冉冉的凄美。
待她启声,唱飞絮浑难住,眼前就仿佛真的看见雪片似的灞桥柳絮;她唱妾有泪珠千点,指拈严雪辕衣袖,就真落下泪珠如串,染湿层叠袖摆,随丈夫李益远行边州。
她倾腰下弯,回身展袖,真如孤鸾之在烟雾,将人扯入戏文中的情思,哀霍小玉之哀惧,愁霍小玉之离愁。
无论是周莲泱,还是乔璃,两人全都听住了,心神迷进烟雨朦胧的灞桥柳岸,忘了夏日燥热,忘了前路渺渺,忘了己身忧愁。
她确实是有资格当我老师的。周莲泱想。那么,一个秦淮伎女,唱如此精妙的戏,究竟师承何人呢?他一问,再问,玉关柳都未曾告诉他。
很久很久以后,玉关柳已不再是玉关柳,恢复本名,才肯将自己的故事徐徐道出。
现在,周莲泱只是暗自将玉关柳的腔调情态记进心里。名师难得,想要学戏,更要有好的记忆力和悟性。他都不缺,但是,若想早早出名,赚得更多银钱,必须做得比下苦功夫还要超过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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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祖过后,严树明就要携妻女回江宁了。周莲泱与乔璃本无什么行李,到了戏班,自然有分配的日常用品。最后,只有几身衣服放在包裹,剩下的碎银一分为二,一半之前留在吴铁音家,一半全换为成药,以备乔璃不时之需。
跟随马车离开之前,周莲泱没想到,自己还能见到一个人。
他本出门去城中大医馆取表妹的药,回程路上眼前突然转出个人影,拽着他胳膊要猫进暗里头。周莲泱吓一跳,本能要挣扎,后背就被敲一记,还是熟悉的力道:“小子,是我!”
吴铁音穿着条棉裙子,上半身是件新做的窄袖单衣,手里提了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