配殿里,窗纸被糊得严严实实,只留一线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地上,像一条细长的、冰冷的刀痕。
德嫔斜倚在铺着旧锦垫的软榻上,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宫装,头上只挽了个简单的旗头,连点翠簪子都摘了,露出鬓边几缕不易察觉的白发。她脸色灰败,眼下乌青,昔日里顾盼生辉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。
“娘娘,喝口参汤吧,您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。”心腹嬷嬷李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,小心翼翼地走上前。
德嫔看也不看那碗参汤,只是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过了许久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参汤?还有参汤可喝吗?”
李氏一愣,连忙道:“有,有的。虽不比从前,可也……”
“不比从前?”德嫔猛地抬起头,眼底瞬间涌上一片猩红,她一把打翻了李氏手中的参汤,瓷碗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,碎裂成无数片,参汤溅湿了她的裙摆,“从前?从前本宫是德妃,协理六宫,永和宫的用度,哪一样不是内务府优先供应?如今呢?不过是查了几本破账,就把本宫降为德嫔,禁足半年,还抄了乌雅氏的家,流放了我的兄长!”
她说到最后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绝望与怨毒:“这一切,都是胤礽和那个乌拉那拉氏搞的鬼!是他们害我!是他们想毁了我,毁了胤禵!”
李氏被她这副模样吓得浑身发抖,连忙跪下,低声劝道:“娘娘,慎言!这话若是传出去,可就……”
“传出去?”德嫔冷笑一声,笑声尖锐刺耳,“传出去又如何?难道还能更糟吗?如今本宫不过是个被禁足的废嫔,连宫门都出不去,还有什么可怕的?”
她喘了口气,情绪稍稍平复了些,眼神却愈发阴冷:“胤禵还在前线打仗,他不知道京里发生了什么。等他回来,知道他的舅舅被流放宁古塔,知道他的额娘被人欺负到这个地步,他绝不会善罢甘休!”
李氏犹豫了一下,还是鼓起勇气道:“娘娘,其实……四阿哥如今在朝中颇有声望,深得皇上信任。不如,您让四阿哥在皇上面前为您求个情?或许,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“四阿哥?”德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猛地站起身,指着门外,声音尖利,“你说胤禛?那个吃着佟佳氏奶水长大的白眼狼?”
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眼神里充满了嫌恶与鄙夷:“本宫只有胤禵一个儿子!胤禛他算什么东西?他是佟佳氏养大的,自小养在孝懿仁皇后膝下,锦衣玉食,尊贵无比。他眼里只有那个嫡母,何曾把我这个生母放在眼里?”
李氏连忙道:“可四阿哥到底是您亲生的,血脉相连啊……”
“亲生?”德嫔打断她,冷笑连连,“亲生又如何?他从记事起,就喊佟佳氏‘额娘’,对我这个亲生母亲,却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。当年佟佳氏死的时候,他哭得像个泪人,守在灵前几天几夜不吃不喝。本宫病得快死了,他来看过一眼吗?”
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:“他心里从来就没有我这个额娘。他发达了,有了自己的府邸,有了自己的势力,何曾想过要拉拔一下乌雅氏?如今我落难了,他恐怕躲还来不及呢,还会为我求情?”
她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怨毒:“他巴不得我死了,这样就没人记得他是我生的,他就能彻底撇清和乌雅氏的关系,一心一意做他的‘佟佳氏养子’了!”
这些话,字字句句,都像淬了毒的针,从她口中吐出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而在配殿外的廊柱后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太监正屏住呼吸,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。他的手指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激动——他知道,这些话,足以在皇上面前,彻底毁掉德嫔的名声。
这个小太监,正是宜修早前安插在永和宫的耳目。
……
同一时间,雍亲王府。
胤禛正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一份奏折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的眉头紧锁,眼底布满了血丝,显然是一夜未眠。
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,上面清楚地写着:德妃乌雅氏,降为德嫔,禁足永和宫半年;其兄穆克登,流放宁古塔;乌雅氏在京家产,尽数抄没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块石头,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。
他知道,德嫔并非无辜。内务府查账,证据确凿,她纵容家族贪腐,挪用宫中之物,这是铁一般的事实。可即便如此,她终究是他的生母。
血浓于水。
他缓缓放下奏折,站起